“伯台,你先下去吧!”杨镇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说道。
“诺!”费书瑾恭敬地应了一声,然后行了个礼,便转身缓缓退下。
当费书瑾走到大帐门口,就在他的手刚刚碰到帐帘的瞬间,突然又听到背后传来杨镇台那低沉的声音。
“明日一早,两百家丁和一万五千两白银会同你一起前往边墙!”
这声音犹如一道惊雷,他的身形猛地一颤,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击中一般。
费书瑾的脚步在这一刻突然停住了,片刻后才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杨镇台。
杨镇台的身影在大帐的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费书瑾依然能够感觉到他那锐利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费书瑾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对着杨镇台行了一个肃揖,郑重地说道:“必不负大人所托!”
说完,他再次转身,脚步坚定地朝着大帐外而去。
看着费书瑾大步离开大帐的背影,杨镇台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只见大帐屏风后,一个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步履稳健,每一步都显得格外从容。
来到杨镇台的案前,先是微微作揖!
然后才缓缓地开口说道:“东翁,费游击这个人,靠的住吗?
这一万五千两银子可是朱抚台挪用的修缮边墙的专款!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学生实在担心……”
说话之人,正是杨镇台的智囊汪师爷。
他面露忧虑,似乎对这件事情颇为担忧。
杨镇台听了汪师爷的话,却是呵呵一笑。
颇为自信道:“费游击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取舍!”
随后又缓缓道:“且边军向来桀骜不驯,又极为排外!
此次出边墙击沙计和猛可什力两部,是一场苦战。
若非出身镇内的悍将老卒为将,恐难以取信。
用人不疑,静等伯台破贼!”
汪师爷身为杨镇台的智囊,这些道理自然明白!
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对此事的风险他还是要提前告知东翁的。
见杨镇台已然最后下定决心了便也不再劝了!
费书瑾匆匆地赶回大帐,叫来费书瑜,吩咐他立刻去请王中军前来大帐议事。
待王中军一到大帐,便吩咐费书瑜紧守大帐谁也不见。
两人在帐内相对而坐,开始庙算。
只见王中军听完杨镇台的军令后,便拿起算盘霹雳巴拉打起来!
要知道在大明朝做为边将,收到上峰出兵放马的命令。
第一要务不是制定作战计划,那都是次要的。
第一要务是仔细核算这次出兵成本,看看会不会亏本!
如果会亏本,即便胜算再大那也是不能出兵的,得千方百计的推脱。
不然轻则自身倒霉倒贴银子,重则还得遗祸子孙。
大明边镇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众多。
其核心关键在于万历朝的三大征耗费了巨额资金,致使朝廷财政陷入困境。
当时,为了迅速平定叛乱,朝廷从九边地区抽调了精锐,并派遣了帅臣大将统领他们去平叛。
这些帅臣大将为了早日击败贼寇、建立功勋,对九边健儿许下了丰厚的奖赏。
然而,当叛乱被平定后,朝廷却因财政短缺而不承认这些额外的赏银。
那些帅臣大将们一个个事后也纷纷高升或调离,他们的继任者自然不会承认前任所欠下的债务!
毕竟官场上也没有这样的惯例!
这使得那些九边健儿们一个个流血又流泪。
这都还不算是最倒霉的。
最倒霉的其实是南军,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戚家军。
在第一次入朝作战时,由于朝鲜气候寒冷,南军士兵难以适应,导致水土不服,士气低落。
当时的帅臣经略宋应昌为了鼓舞士气,将南军的军饷从每年十八两提高了一倍多,达到每年四十三两。
如此高的军饷士气自然是提振了,但也为事后朝廷不认账留下伏笔。
加上在朝鲜战役中,统帅李如松在围攻朝鲜首都平壤时,曾经许下诺言:先登者,赏银一万两。
此役,南军先登。
战后李如松却以缺饷之由不肯兑现承诺,这使南兵们极度不满。
当南兵们撤回蓟镇时,心中的怨气终于爆发了出来。
他们聚集在石门寨,击鼓呐喊,要求朝廷兑现所欠的军饷以及李如松许诺的赏银。
当时的蓟镇总兵王保,面对南兵的讨要,也感到十分棘手。
他向朝廷请求发放欠饷,但朝廷却并不认可这欠饷和赏银。
王保担心南兵们会因为愤怒而密谋作乱,危及到他自己的性命。
无奈以发放赏银为名,将南军诱骗至校场。
当南军们满怀期待地到达校场时,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场残酷的屠杀。
王保下令杀死了为首的数百名南兵,其余参与者近千人则被驱逐回乡。
这起事件,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蓟州之变”。
它在九边军镇引起了轩然大波,对军队的士气和信任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从此之后,营兵们对那些外镇的边帅边将的许诺再也不敢轻信。
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些人在事后会不会拍拍屁股高升走人,到时他们向鬼讨要赏银啊!
他们更愿意相信同镇出身的边将。
这些出身于本镇的边将通常都不敢轻易去欺骗或忽悠本镇的营兵。
这其中的原因,除了大家都是乡党,需要顾及自己在家乡的声誉之外,还与大明的封荫制度密切相关。
在大明朝,武官所封荫的子孙都必须在其原籍担任将领职务。
例如,延绥地区的前任总兵杜文焕,就是因为其父杜桐的功绩而被荫授为延绥游击。
之后才逐步晋升为参将、副总兵,最终成为总兵。
因此,如果一个本镇的将领胆敢在本镇忽悠营兵、贪污他们卖命钱。
那就是把自己家族的路走窄了。
即使他在事后能够高升逃离该镇。
但他的儿子和孙子只要还敢来本镇任职,那早晚都得被人坑死。
这也是为什么边镇多将门的原因所在。
边军的戍卒们往往只信任那些本地出身的边将。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将领为了自己和家族计。
一般不敢忽悠自己的卖命钱。
经过王中军的一番仔细核算,得出的结论是这次杨镇台给的一万五千两加上这次可能的缴获和事后朝廷的赏银完全可以覆盖这次出兵的赏银和抚恤。
费书瑾听到这个结果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也大大松口气。
既然这次出兵不会亏本,两人便又开始制定出兵计划。
奔袭套虏,主要靠骑兵作战。
经过一番筹划,最终决定左营的三司马军中全部抽调,再从部司中选拔两百七十五名善于骑射的士兵,另外组建一司马军随军出征。
这样一来,四司马军总共就有一千一百人。
再加上夜不收队的五十人、金鼓旗牌的三十二人,以及费书瑾的两什亲随和两队家丁,如此便凑够出征的一千三百人。
然后便是军官,打仗又不是打架斗殴,士兵数量足够还远远不够,还需要有合适的将领来统帅指挥。
按照大明边军的军制,四司马军总共需要四名把总和两名千总来负责统帅。
于是,费书瑾和王中军又开始了一起商讨,斟酌营内这几个把总、千总才干。
又是一番反复权衡,才终于确定了出征的军官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