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七两带着沈大德和沈玉溪进乾清宫时,已经是午后了。
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将宫墙上的琉璃瓦映成一片耀眼的金色。
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下,歪着头打量着这两个穿着便服、神色拘谨的陌生来客。
沈大德走在薛七两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背微微弓着,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又拢到身前,一会儿又背到身后。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杭绸直裰,是特意从箱底翻出来的,熨得整整齐齐,可这会儿已经被手心里的汗浸出了几道褶皱。
从午门走到乾清宫,一路经过三重宫门,五条甬道,两边全是穿着明黄色号衣、腰悬佩刀的禁军士兵,还有那些穿着青色圆领袍、低着头快步走过的太监。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场面,就是杭州府衙门的青天大老爷过堂,可那场面跟眼前的皇宫比起来,简直就是乡下集市跟苏州织造局的差距。
他偷偷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乾清宫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然后又赶紧低下头。
沈玉溪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比父亲沉稳得多。
她低垂着眼帘,脚步不急不缓,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拖过,像是走在自家庭院里一样从容。
但薛七两注意到,她握着衣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王承恩站在西阁门口,看见薛七两领着两人过来,微微点了点头:“陛下等着呢。”
沈大德听见陛下两个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薛七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沈老爷,站稳了。”
“等会儿进门,先跪,磕头,陛下让你起来再起来,别多说话。”
沈大德连连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王承恩推开门,侧身让开:“进去吧。”
沈大德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他的脚踩在金砖上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这辈子踩过的最好的地面,是杭州府衙门的青砖的,可眼前这金砖地,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能映出人的影子。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生怕滑倒了,丢人现眼。
沈玉溪跟在他身后,脚步依然不急不缓。
薛七两走在最后,进门后,在王承恩的示意下退到一旁站定。
西阁里很安静。
案上的黄铜香炉里焚着淡淡的龙涎香,那香味清冽悠远,混着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整间屋子都有一种让人屏息的气息。
朱友俭坐在案后,手里依旧握着一支笔,正低头批阅一份奏折。
此刻的他,非常怀念在广州的日子,啥事没有,偶尔开开会。
不想现在,一天两百封各省各府送来的奏折。
沈大德跪在御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耳边响个不停。
他想抬头看一眼皇帝长什么样,又不敢,只能死死盯着眼前那块金砖上的纹路,数着上面的划痕。
沈玉溪跪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低着头,但身姿比她父亲端正。
朱友俭批完最后几笔,搁下笔,抬起头。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是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轻轻的“咔”一声响。
那一声响,让沈大德的心又提了起来。
“起来说话。”
沈大德挣扎着站起身,腿还在发软,站了一会儿才稳住。
他低着头,不敢直视御容。
沈玉溪也跟着站起身,低垂着眼帘,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端庄。
朱友俭的目光从沈大德身上扫过,落在他身后的沈玉溪身上。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午后的光影里,皮肤白得像是江南三月刚剥开的菱角肉,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低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的气质。
朱友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沈大德脸上:“你就是沈大德?”
沈大德连忙躬身:“草...草民沈大德,参见陛下。”
“听薛七两说,你是个好机匠?”
“草民不敢...”
沈大德的还有些发颤道:“草民只是开了几间织坊,略懂些织机的构造...”
朱友俭没有接话,目光又落回沈玉溪身上。
他注意到,这女子从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有抬起头看过他一眼,一直低垂着眼帘,像一株安静的海棠。
他随口说了一句:“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沈玉溪的身子微微一僵。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让人很难忽视的脸。
鹅蛋脸,皮肤白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眉形细长,不浓不淡,像是用上好的徽墨在宣纸上轻轻勾勒了一笔。
嘴唇不点而朱,唇形饱满,像含着一瓣桃花。
她的目光与朱友俭接触了一瞬,又很快低垂下去,重新落回地面上。
朱友俭收回目光,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卢廷兰这厮,入赘三天连洞房都没进,白捡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还全身而退,如今倒好,人在京城,媳妇也从杭州追过来了。
这运气,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忽然起了玩心,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朱友俭转过头,朝薛七两招了招手。
薛七两快步上前,躬身凑近。
朱友俭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薛七两的耳朵说了一句:“去西郊研究所,把卢廷兰叫来。”
“就说他岳父来了。”
薛七两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末将这就去。”
他转身走出西阁,脚步很快,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
......
西郊研究所。
说是研究所,其实就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坐落在西郊一片荒地上,四周是菜地和几棵歪脖子柳树。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正堂被改成了作坊,里面摆着几架拆得七零八落的织机,零件散了一地。
卢廷兰蹲在一架拆了一半的织机前,满手油污,额头上全是汗。
他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正在研究一个提拉装置的结构,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对...这个角度不对...如果把这个齿轮换到左边...”
旁边蹲着阿花,手里捧着一碗凉茶,已经等了半天了。
“先生,茶凉了。”
“放着。”
阿花把茶碗放在地上,蹲在旁边看着他。
卢廷兰完全没注意到她,整个人沉浸在那架织机里,螺丝刀在零件间拨弄着,时不时皱一下眉头,又时不时舒展一下。
他蹲在这里已经整整一个上午,除了喝了两碗凉茶,什么都没吃。
他倒是不觉得饿,满脑子都是那个提拉装置的传动结构。
就在他正准备拆下一颗螺丝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卢先生,陛下召见。”
卢廷兰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正是薛七两。
他放下螺丝刀,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随口问了一句:“陛下召见我何事?”
薛七两嘴角微微上扬:“您岳父来了。”
卢廷兰愣住了。
不到三息,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后门跑。
他的动作极快,长衫的下摆被风带起,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院子后面的小门。
薛七两早有防备,一个箭步,抓住他后领。
“卢先生,你这是要去哪儿?”
卢廷兰被他拽住,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长脖子望着后门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即将脱逃的渴望:“跑!往西跑!”
薛七两哭笑不得:“陛下召见你,你跑什么?”
“那沈老头追了我五年,如今追到京城来了!”
卢廷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慌张:“我不跑等着被抓回去当上门女婿?”
薛七两看着他,叹了口气:“卢先生,抗旨可是要杀头的。”
卢廷兰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停了下来,像是一根被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油污,又抬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长叹一口气:“走吧。”
薛七两松开他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
卢廷兰跟着薛七两走出院子时,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沈家的时候,沈大德第一次见到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你要是入赘了,咱们爷俩一起把沈家的织坊做成杭州最大的。”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织机,就点了点头。
后来他才知道,入赘不只是拆织机,还要传宗接代。
他不想娶老婆,他只想拆织机。
所以他就跑了。
......
乾清宫西阁。
卢廷兰被薛七两半拖半拽着走进西阁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进门时,他的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好在薛七两扶了他一把,才稳住了身子。
他跪在御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心脏跳得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他不敢抬头看。
在他的想象中,沈大德此刻一定正瞪着一双牛眼,恶狠狠地盯着他,随时准备扑上来把他拖回杭州,锁进洞房里。
而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妻子,一定是个五大三粗的悍妇,或者是个尖酸刻薄的寡妇,正蹲在沈大德身后,用一双怨毒的眼睛看着他。
朱友俭坐在案后,看着跪在面前的卢廷兰,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然后放下茶盏,发出“咔”一声轻响。
“卢廷兰。”
卢廷兰的身子猛地一颤:“学...学生在。”
“你岳父来了,也不见见?”
卢廷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沈大德的目光,正像两把刀子一样刺在他身上。
他还感觉到另一道目光,是从沈玉溪的方向投过来。
他咬了咬牙,忽然抬起头,转向朱友俭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陛下!学生有一事相求!”
朱友俭挑了挑眉:“说。”
“学生恳请陛下做主,替学生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