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朱友俭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只穿着一件寝衣,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晨光刚刚从东边的宫墙上升起,透过窗纸,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殿中很安静,只有窗外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朱友俭坐在暖炕边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寝衣,又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被褥。
被褥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牡丹花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觉得清爽了不少。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周皇后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她已经梳洗过了,换了一身红色的宫装,发髻挽得整整齐齐,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
她见朱友俭站在窗前,轻声道:“陛下醒了?臣妾让膳房熬了小米粥,配了几样小菜,陛下用些吧。”
朱友俭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
周皇后将粥碗放在他面前,又摆好了筷子和小碟。
朱友俭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得好吗?”
周皇后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轻声道:“陛下在这里,臣妾睡得自然安稳。”
朱友俭笑了笑,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喝粥。
殿中很安静,只有勺子碰触碗沿的清脆声响。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宫城的琉璃瓦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与此同时,西郊研究所的院子里。
卢廷兰蹲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根炭笔,面前摊着一张新的草稿纸。
桌上已经堆了十几张废掉的图纸,有的画到一半就画不下去了,有的画完了才发现某个尺寸不对,只能从头再来。
他咬着笔头,盯着纸上那道传动结构的弧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第一版图纸,画到一半就卡住了。
齿轮比不对,动力传导损耗太大。
他把图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角。
第二版图纸,画完了,检查了一遍,发现纱锭间距计算错了,线容易绞在一起。
他又把图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角。
第三版,踏板行程太长,操作费力。
再揉,再扔。
墙角那堆废纸团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卢廷兰蹲在桌前,头发乱得像鸡窝,袖口上沾满了炭灰,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子。
他盯着面前那张空白的草稿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阿花蹲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粥,已经热了三次了。
“先生,先吃饭吧。”
“放着。”
阿花把碗放在门槛上,蹲在一边,托着腮看他。
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沈大德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件工具。
进门后,他先是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废纸团,又看了一眼蹲在桌前的卢廷兰,没有吭声,走到墙角,蹲下身,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看了一眼,又捡起一个看了一眼。
他看了三五个,然后走到卢廷兰身后,站在他背后,看着桌上那张空白的草稿纸。
卢廷兰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依然盯着面前的纸,咬着笔头。
沈大德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大德忽然伸出手,拿出刚刚他捡起来的图纸,指着其中一处说道:“这个位置,加一个过渡齿轮。”
卢廷兰愣了一下,抬起头,转头看了他一眼。
沈大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你那个齿轮比,差了三分之一。不加过渡齿轮,动力的损耗太大。”
卢廷兰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几条他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线,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炭笔,在纸上加了一个齿轮。
加完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愣住了。
确实顺了。
他抬头,看了沈大德一眼。
沈大德已经转过身,走到墙角的工具箱前,蹲下身,翻找着什么,没有再看他。
卢廷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憋出两个字:“多谢。”
沈大德没有回答,像是没听见。
这是卢廷兰第一次在心里认可沈大德。
不一会儿,院门被轻轻推开,沈玉溪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进院后,她将食盒放在作坊门口的石阶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三碗还冒着热气的瘦肉粥,还有六个白面馒头。
她端着粥,走到卢廷兰身边,轻声道:“先吃饭。”
卢廷兰头也不抬:“放着。”
沈玉溪没有放下,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卢廷兰终于察觉到她没有走,一抬头,撞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
卢廷兰的手一抖,炭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在已经画好的图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黑线。
他的脸从耳朵尖开始,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沈玉溪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敛去。
她低下头,将粥碗放在桌角,轻声说了一句:“趁热喝。”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石阶边,拎起食盒,走进旁边的偏房,开始收拾桌上那些散落的废图纸。
卢廷兰蹲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愣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好,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肉香和姜丝的微辣。
就在这时候,沈大德抬头望着卢廷兰那小子在偷看自己闺女,直接从工具箱里抄起一个小零件。
一个铜质的垫片,约莫铜钱大小。
然后,他随手一甩。
那枚垫片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啪”一声砸在卢廷兰的后脑勺上。
卢廷兰被砸得一个激灵,手里的粥差点泼出来:“谁?”
他回过头,看见沈大德正蹲在工具箱前,手里握着一把小锤,恶狠狠地盯着他。
卢廷兰尴尬地揉了揉后脑勺,低头继续喝粥,不敢吱声。
沈玉溪站在偏房门口,低着头,肩膀却微微抖动了一下。
她的嘴角,在晨光中弯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
图纸定稿后,卢廷兰开始动手制作零件。
作坊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锤子、凿子、锉刀、砂轮,墙上挂着几把大小不一的锯子。
他亲手打磨齿轮。
铁块夹在台钳上,他握着砂轮,一点一点地磨出齿形。
砂轮与铁块摩擦,发出“沙沙沙”的声响,铁屑随着水滴飞溅,落在他的衣袖上。
沈大德负责铸造。
他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的熔炉,炉膛里堆着焦炭,风箱一拉一推,炉火呼呼地往上窜。
他将废铁块投入坩埚,铁块在高温下渐渐熔化,变成一汪橘红色的铁水,表面浮着一层暗色的杂质。
他用钳子夹起坩埚,将铁水倒进砂模里。
“嗤~~~”
铁水入模的瞬间,砂子发出一阵嗤嗤的声响,白烟升腾,热浪扑面而来。
他蹲在旁边,等铁水冷却,用钳子夹出铸件,丢进水桶里淬火。
水桶里冒出一大片白汽,热浪蒸腾,整座院子都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焦炭的气味。
沈玉溪坐在旁边的小凳上,面前摆着一本记录本,手里握着一支细毛笔。
她将每一次尝试的数据都记录下来:
“第三组齿轮,材料为铸铁,齿数十二,直径四寸三分,淬火时长十五息。”
“第四组齿轮,材料为锻铁,齿数十,直径五寸整,淬火时长十息。”
她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