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大会结束后,家属们陆续散开,在陵园小吏的带领下寻找自己亲人的墓碑。
陵园东区是新安葬的区域,墓碑上的刻字还是崭新的,泥土也是新翻的。
一排排石碑整齐排列在晨光中,碑前的泥土还泛着湿气。
一个佝偻的身影,在墓碑之间缓缓穿行。
正是德胜门那个卖草鞋的老妇人。
今日的她没有穿那件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而是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粗布新衣,衣裳刚浆洗过,还带着皂角的味道。
肩上挎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结结实实,针脚细密整齐。
旁边还叠着一沓纸钱,被几个窝窝头压得平平整整。
她跟在一个陵园小吏身后,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小吏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一身灰色公服,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怕她摔倒。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块墓碑的位置和编号。
“大娘,您慢点儿走,就在前面。”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地跟着。
他们走到了第十三排第七座墓碑前。
“陈柱,顺天府昌平人,万历三十七年生,崇祯十九年殁于汉中。”
老妇人站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陈柱两个字,盯了很久。
手指哆哆嗦嗦地伸出,抚摸着墓碑上陈柱那两个字。
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仿佛想通过那冰冷的石头,摸到儿子的脸。
然后,她整个人慢慢地、慢慢地,趴在了墓碑上,抱着那块石碑,嚎啕大哭。
“傻柱啊...”
这一声哭喊,像是一只被抽干了血的老兽发出的最后悲鸣。
沙哑、撕裂、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楚,在寂静的墓区中传得很远很远。
“傻柱啊...娘想你了...”
她边哭,边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声音忽高忽低,像漂在水上的浮木,被浪头一下一下地拍打。
“那年你跟你爹说要去当兵,你爹不让...你说你要给咱家争口气...”
“争啥气啊...娘不要你争气...娘只想要你活着...”
“你爹临死前拉着娘的手,说一定要把你找回来...可娘找不着你啊...娘在德胜门等了好几天...娘看见那么多人都回来了...就是没看见你...”
她哭得越发喘不上气来。
声音堵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像是一口咽不下去的水。
小吏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劝又不敢劝,只能低着头站在那里,手指把登记册的边角捏得发皱。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稍微缓过来一些,抹了一把眼泪,开始从竹篓里往外拿东西。
她先拿出那双布鞋,放在墓碑前。
鞋底纳得结结实实,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是一针一线认真扎出来的。
她拍了拍鞋面上的灰,小心翼翼地放好。
“你最爱穿娘做的鞋...试试合不合脚...”
“这次娘给你做的不是草鞋,是你心心念念的布鞋...”
她又拿出几个窝窝头,用油纸包着,也放在碑前。
窝窝头还带着余温,散发着麦面的清香。
“你最爱吃娘做的窝窝头...到了那边...别忘了吃...”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
然后她又摸出那沓纸钱,划着火折子,一张一张地点燃。纸灰在风中打着旋儿,升腾,散开,落在墓碑上,落在那些新翻的泥土上。
她一边烧,一边低声念叨着别的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就安心在那边待着...娘不要你牵挂...”
“娘现在有地方住了...陛下的抚孤安老院...管吃管住...比咱家那破屋子强多了...”
“娘会照顾好自己...你别担心...”
最后,她撑着墓碑站起身,对着墓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释然,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被泪水泡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全是泪痕。
然后她又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那冰冷的碑石:“娘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过身,提着竹篓,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佝偻的背影在墓碑之间缓缓移动,晨光照在她那件新衣裳上,在青石板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她的哭声,只是这里的冰山一角。
整个东区墓地里,接二连三响起了哭声。
一位中年妇女抱着丈夫的墓碑,把脸贴在石碑上,泪水打湿了碑上的刻字。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父亲的墓前,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戳土,不哭不闹,只是低着头,偶尔肩膀抽搐一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儿子的墓碑旁,一手撑着地,一手端着酒碗,对着墓碑说了一句:“儿啊,爹来看你了”
然后把半碗酒倒在碑前,剩下的半碗自己仰头灌了下去。
墓区弥漫着一股酸涩的压抑。
哭声从各处合拢,交错回荡,在陵园上空久久不散。
朱友俭站在陵园西侧的高台上,听见了那一阵阵哭声。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王承恩快步走过来,低声禀报:“皇爷,要不咱们回去吧。”
朱友俭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说:“不用,让我再待会。”
王承恩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朱友俭转过身,背对那片哭声。
他知道,因为他,让他们失去的是儿子、丈夫、父亲。
但他没有选择。
大清入关后,大明的百姓会过得更差。
那时候,死的不只是当兵的,是整个国家。
他不是要为自己开脱,日后史书会怎么写,他也不在乎。
他朕只在乎,大明的孩子,不能跪着活。
当天午后,京城南郊,大明皇家抚孤安老院。
这座院子比烈士陵园早几天落成。
工程占地近五百亩,被一道一人高的青砖围墙围了起来。
大门是三间朱漆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大明皇家抚孤安老院九个字,字体端正沉稳,也是朱友俭亲笔。
院子分东西二区。
西区是养老院,一排排青砖瓦房,坐北朝南,采光充足。
每间住两人,门口开着一小块花圃,种着菊花和月季,后门则是几垄菜地,种着小白菜和萝卜。
房间里的被褥是新的,桌椅也齐整,搁在墙角的脸盆架边上下还摆着崭新的毛巾和皂角。
东区是孤儿院,同样是青砖瓦房,但房间更大,每间可住四到六人,配有书桌和书架。
整个院落呈回字形布局,中央是一座三层高的学堂,名为大明皇家学堂。
学堂的匾额也是朱友俭亲手题写的,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刚硬之气。
一楼是大教室,二楼是图书室,三楼是物理化学馆和地理馆的实验室,虽然目前东西不多,但桌面上已经摆了几套简易的蒸馏装置和几只装了各色矿石标本的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