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应当是死寂的研究设施,此刻却回荡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低频嗡鸣。
白井辰也的脚步停在一扇巨大的气密门前,身后的弓箭猎虎紧握着狙击步枪,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不对劲。这里的空间里……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存在一样。’
辰也微微皱眉,正要抬手发动能力穿过大门,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走廊中响起。
“真美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并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诡异目光,让人的脊背发凉。
在走廊尽头的阴影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身高只有160公分左右,穿着略显宽松的白色西装衬衫,打着鲜艳的红色领带,外面披着一件洁白的白大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的全白直立中长发,以及那副黑框眼镜后狂热而理性的双眼。
暗部“人员(Member)”的首领 —— 博士。
“毫无赘余的动作,将三维坐标瞬间代入十一次元进行演算,再以最短的路径折叠空间……你的公式,简直就像是一首精炼的俳句。”
博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死死地锁在白井辰也身上,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的艺术品,而非看着入侵者。
“比起那些粗糙的‘原石’或是靠药物堆砌出来的次品,你的计算力呈现出一种令人感动的逻辑之美。甚至让我那颗早已对建筑艺术绝望的心,都泛起了一丝涟漪呢。”
“暗部‘人员’的首领吗?”
白井辰也眼神微冷,左手微微向后,示意身后的猎虎不要轻举妄动。
“虽然被你夸奖计算力很荣幸,但让开的话我会更感激。”
“让开?不不不。”
博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指挥一场交响乐。
“虽然我很欣赏你的‘公式’,但现在还不是让你通过的时候。这个舞台正在上演一出伟大的剧目,变量已经足够多了,不需要再增加新的未知数。”
他摊开双手,仿佛拥抱着这片充满了AIM扩散力场的空间,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现在,请回吧。带着你那美丽的计算式离开这里。如果你执意要破坏这完美的平衡,我就不得不将你这个错误项从方程中抹去了。”
白井辰也眯起眼睛,身体周围的空间开始隐隐扭曲。
“为什么要拦住我?你们暗部的任务不是单纯的破坏或暗杀吧。木原幻生在里面做什么?还是说……你也成了木原幻生的手下?”
“手下?那是庸俗之人的说法。”
博士的眼神突然变得狂热起来,他上前一步,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我只是想亲眼见证——‘绝对能力(Level 6)’的至美。”
“那是所有公式的终点,是没有任何多余、没有任何缺陷、在无限小的空间内填入无限大真理的究极美学!”
博士指着身后的气密门,声音拔高:
“在木原教授的引导下,第三位会向着那个神之领域蜕变。那是人类智慧所能触及的最高艺术!任何试图打断这个演算过程的人,都是对‘美’的亵渎!”
说到这里,博士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看似普通的金属遥控装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所以,作为同样追求计算之美的同类,你能理解吧?为了那稍纵即逝的神之公式,哪怕是牺牲这座城市,也是值得被原谅的误差。”
原本想要踏出的脚步,在落下的前一毫秒硬生生地凝固在半空。
白井辰也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寒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他猛地向后挥手,一股无形的空间波动将身后的弓箭猎虎狠狠推向墙角。
“别动!屏住呼吸!把防毒面具带上——如果没有,就用衣领死死捂住口鼻!”
白井辰也的吼声虽然急促,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白井前辈?”
弓箭猎虎被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出于对强者的绝对信任,她立刻照做,拉起作战服的高领遮住口鼻,身体缩成一团,惊恐地看着四周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
在普通人,甚至是低等级能力者的眼中,这条走廊除了昏暗一点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但在白井辰也——这位拥有Level 5 级别计算力与空间感知的大脑中,眼前的世界早已变成了另一副地狱般的景象。
他的大脑时刻在构建着周围空间的三维坐标模型,每一个空间长度的变动都在他的监控之下。
而此刻,他“看”到了。
空气中充满了“异物”。
那不是灰尘,不是水汽。那是数以亿计的、肉眼无法捕捉的微小颗粒。它们附着在空气中的细菌上,随着气流的微弱扰动而漂浮,像是一片死亡的海洋,填满了整个走廊的每一寸空间。
‘这种密度……如果刚才我直接发动空间移动,置换空气的同时就会把这些东西吸入肺部,或者让它们直接接触到皮肤。’
白井辰也的额角滑落一滴冷汗。他的直觉救了他一命。
“哦呀?察觉到了吗?”
博士原本正准备按下手中的遥控器,见状不由得停下了手指,脸上的狂热笑意更浓了,甚至还带着一丝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惊喜。
“精彩!真是精彩绝伦!这就是Level 5的视野吗?即使肉眼看不见,即使没有专门的电子显微镜,也能通过对空间坐标的微小占位偏差,反推出‘它们’的存在。”
博士张开双臂,仿佛在向辰也展示他的杰作。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画笔,也是我的颜料——‘含羞草(Mimosa)’。”
博士轻轻敲击着手中的控制器,发出清脆的声响。
“它们是纳米尺寸的反射合金粒子。没有回路,没有动力,多么纯粹的构造!它们就像是休眠的种子,附着在空气中的杂菌上,等待着我唤醒。”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阴森:
“只要我发送特定的频率,它们就会像含羞草受到触碰一样产生反应。只不过,它们的回应不是闭合叶片,而是从细胞层面,分解所有的有机物质。”
“分解……?”
弓箭猎虎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变调。她难以想象,如果刚才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肺部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滩血水。
“没错。只要一瞬间,无论是肌肉、骨骼还是内脏,都会在微观层面被拆解成最原始的蛋白质。”
博士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在这个距离下,任何物理护盾都没有意义,因为它们无处不在。除了空间能力者或许能用隔绝空间苟延残喘,其他人……呵,哪怕是那位‘未元物质’,如果不小心吸入的话,也会很头疼吧。”
他再次举起手中的遥控器,大拇指悬停在那个红色的发射键上。
“那么,拥有至美计算力的白井辰也君。在这个充满了微观死神的空间里,你要如何解开这道‘死亡证明题’呢?是看着你的同伴化为血水,还是……为了保护她而露出破绽?”
‘如果是Level 4的我,现在的最优解是带着她一起撤退。但若是Level 5的演算力……’
白井辰也那双闪烁着数据流光的眸子猛地一凝。在那零点一秒的刹那,他的大脑已经完成了对才人工房外部环境的三维建模,并锁定了数百米外一处绝对安全的草坪坐标。
“白井前——!?”
弓箭猎虎甚至来不及把惊呼声发完。
嗡——!
没有前兆,也没有移动轨迹。
原本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少女,连同她周围那一小圈尚未被“含羞草”完全侵蚀的空气,瞬间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这就卷进来的外部气流,填补了她消失造成的真空。
“哦?”
博士按在发射键上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不是带着人一起逃跑,而是将累赘强制排除到安全区域,自己留下来面对绝望吗?这在博弈论中可是相当自信的一手啊。”
白井辰也缓缓站直了身体,他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就这样站在充斥着致死纳米粒子的走廊中央。
在他的身体表面,一层极其微薄的空间断层正在高频闪烁。任何试图靠近他皮肤的“含羞草”微粒,都会在接触的瞬间被强制转移到两米开外的空间坐标。
他就仿佛站在一个绝对纯净的独立次元中,连呼吸的空气都是通过坐标置换,从几百米外的高空直接引入肺部的。
白井的声音穿透了浑浊的空气,冷静得可怕。
“博士,既然你追求的是‘公式的美感’,那你应该明白,充满了不确定因素的实验,得出的结果往往也是丑陋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木原幻生那老东西想把御坂美琴强行推上Level 6,这本身就是违背‘循序渐进’这一美学基础的暴行。就像是在一幅精密的油画上泼洒劣质的颜料,你确定你想看到的‘至美’,是那种崩坏的东西吗?”
博士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仿佛是被触动了某种学术上的洁癖。
“崩坏……确实,木原教授的手段总是充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实用主义臭味。暴力、直接、缺乏优雅。”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个控制着无数微观死神的遥控器,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松动,但随即又被更加疯狂的执念所取代。
“但是啊,白井君。就像是为了得到最纯粹的元素,往往需要经过剧烈的化学反应一样。”
博士猛地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
“哪怕过程是丑陋的,只要最终诞生的那个‘存在’是完美的,那么这一切的牺牲和混乱,都可以被视为通往真理的阶梯!你难道不想看看吗?那个超越了我们所有人的、真正的‘神’之容颜?”
他挥舞着手臂,周围的空气因他的动作而翻涌,无数“含羞草”如同听话的蜂群般在他身边盘旋。
“只要那个公式成立,我愿意成为被消耗的‘余数’!而你,白井辰也,你拥有着如此完美的空间演算天赋,为什么不加入我们?为什么要试图去阻挡历史的车轮?”
“你想看到‘至美’,我可以理解。身为研究者,这种对真理的渴望是刻在骨髓里的。”
白井辰也缓缓开口,他的声音透过那层薄薄的空间屏障传来,显得有些失真,却异常冷静。
“但是,博士,你真的认为木原幻生那个疯子,能带给你想要的‘结果’吗?”
博士挑了挑眉,手中的遥控器并未放下,但攻击的意图似乎减轻了几分。
“你想说什么?否定木原一族的大脑吗?”
“不,我从不否认他的智慧。我否认的是他的‘目的’。”
白井辰也向前迈了一步,鞋底在距离地面微米级的悬浮状态下移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那个老头的目的从来都不是‘创造神’,而是‘破坏’。他甚至不惜毁灭整个学园都市——包括这座城市里尚未被发现的所有‘可能性’。”
白井辰也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头顶这片看似坚固却实则脆弱的地下设施天花板。
“如果这座城市毁灭了,那些未来可能诞生的、更加精妙绝伦的公式;那些隐藏在230万学生大脑中尚未觉醒的、比Level 6更加璀璨的‘美’……你将再也无法看到了。”
“为了一个注定崩坏的瞬间,而放弃了未来无限的可能性。这在数学上,是彻头彻尾的亏本买卖。这是‘丑陋’的,不是吗?”
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那些不可见的“含羞草”微粒仍在不知疲倦地游荡。
博士低着头,似乎在深思。
‘……毁灭未来的可能性么?确实,如果舞台塌了,后续的剧目也就无法上演了。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时间。’
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有意思。”
博士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神中的狂热似乎被一种更深的算计所掩盖。
“将‘未来’本身作为变量代入公式,从而推导出木原教授的行为是‘负无穷大’的错误项……你的逻辑很有说服力,白井君。”
他缓缓垂下握着遥控器的手,甚至主动后退了半步,做出了一个看似妥协的姿态。
“确实,如果连观众席都炸没了,那这场演出也就失去了意义。我并不想为了那个老头的疯狂陪葬。”
“那么,我们或许可以达成某种共识?”
白井辰也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空间屏障没有丝毫减弱。
“可以。只要你不去干扰核心区域的演算,我可以暂时停止‘含羞草’的活性化。”
博士耸了耸肩,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
“毕竟,我也很好奇,如果没有木原教授的强行干预,你会用什么方式来引导那个‘绝对能力者’的诞生?或者是……阻止它?”
“请吧,通往真理的道路是寂寞的,但也正因如此才显得尊贵。”
他轻轻一挥手,那些悬浮在空中的、肉眼不可见的“含羞草”微粒仿佛退潮的海水一般,顺着气流缓缓退回了通风管道的阴影中。
博士微微欠身,那副反光的眼镜片上倒映着白井辰也即将离去的背影。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目送一位即将登台的钢琴家。
白井辰也没有理会他的惺惺作态,维持着周身的空间断层,准备直接发动连续坐标移动穿越这段区域。
然而,就在他的脚尖即将点地的刹那。
啪。
一声清脆的、仿佛琴弦崩断般的声响,突兀地在他的脑海深处回荡。
不是物理层面的声音,而是他留下的“空间信标”被激活的反馈。
一道清晰无比的空间坐标,瞬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在他的大脑演算中高亮显示出来。
白井辰也的身影猛地僵在半空。
那只迈出的脚,终究没有落下。
“哦呀?”
博士发出了做作的惊叹声,手指轻轻敲打着遥控器的边缘,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
“看来,比起在这个实验室里见证历史,你的心似乎飘到了某个更加遥远的地方去了呢。”
白井辰也缓缓转过身,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那双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杀意。
“……这也是你的算计吗?”
“算计?不不不,这只是为了保证实验顺利进行的‘保险丝’罢了。”
博士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令人火大。
“你该不会以为,我们‘人员(Member)’只有这几个半吊子吧?还有一位小女孩,此时此刻,应该正在和那些人‘亲切交流’呢。”
博士抬起手腕,假装看了看并不存在的手表。
空气中的压力骤然升高。
白井辰也当然知道那个信号意味着什么。食蜂操析自尊心强且实力不俗,如果不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她是绝不会撕开那张信标的。
“现在,选择权在你手里,白井辰也。”
博士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个残酷的瞬间。
“这就是‘博弈’啊!时间就是筹码,而你,注定要输掉其中一方。多么美丽的困境!”
博士狂热地笑着,他并不需要打败白井辰也, 他只需要拖住他。
哪怕只是让他在原地犹豫一分钟,对于正在进行和外装代脑同调脑波的木原幻生来说,就是通往胜利的方程式。
博士站在阴影中,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贪婪地注视着眼前那个陷入僵直的少年。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那冰冷的遥控器,仿佛那不是杀人的开关,而是指挥棒。
‘去吧,尽管去选择吧,白井辰也。’
‘如果你选择转身去救那些累赘,那么木原幻生那个家伙就会得逞。虽然我不喜欢他那粗暴的破坏欲,但不可否认,一旦“绝对能力者(Level 6)”进化的门扉被强行撬开,那从神之领域泄露出的光辉,那足以改写物理法则的、崩坏的公式……将是何等壮绝的景象?那将是名为“混沌”的至美。’
博士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他瞥了一眼身后通往核心区的黑暗。
‘反之,如果你选择抛弃情感,化身为冷酷的计算机器直冲核心区……啊,那也同样令人期待。一个Level 5,在绝望中将空间能力的演算推向极致,甚至超越三维空间的限制去斩杀神明……那份为了否定“恶”而诞生的、冰冷彻骨的空间之美,想必也能让我的大脑颤抖不已吧。
博士嘴角的笑容逐渐扭曲,透出一股病态的狂热。
‘无论硬币倒向哪一面,无论这个城市是毁灭还是存续,无论胜者是你还是木原幻生……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因为不管结局如何,我都能观测到那前所未有的、只存在于理论尽头的——美丽的公式。’
‘这就是“双赢”啊,白井君。在这场名为盛大演出中,只有我是那个永远不会亏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