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盘膝坐于灵泉旁，周身内力凝作淡红光包裹神魂，眉心一点莹白缓缓脱出躯体，化作与她本尊一般无二的小小身影。
冥老立在一旁，内力将白璃的肉身护得密不透风，神魂脱体很危险，纵使白璃是妖主。
那器灵黑影悬在半空，看着这一幕低笑出声：“呵，人族小辈，我活了数万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人族心甘情愿为妖族护法。世人皆知人族妖族势同水火，不死不休，你倒倒是个异类。”
冥老眼皮都未抬，长刀斜指地面，气息沉凝：“那场血战过后，我便知，种族从非正邪之分，心术才是。”
“妖族并非生来邪恶，人族……也从不是全然的正义。”
黑影闻言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石桌上白璃啃剩的半盒桂花糕，竟伸手捻起一块，慢悠悠啃了起来。
“倒是通透。”黑影嚼着桂花糕，声音含糊。
“不过，你身为这古龙传承的器灵，守着秘境便罢了，人族妖族的恩怨，本就不是你能管的吧？”
黑影动作一顿，随即低笑起来，语气带着赞许：“不愧是当年在灵魂与肉体造诣上的天才，竟一眼看破我的身份。罢了，看在这糕点的份上，孤便不与你计较。”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一道黑雾裹住白璃的神魂，对着珠外一点：“去吧，妖主殿下。”
黑雾裹挟着白璃的神魂，穿透储物珠的屏障，径直没入元墨眉心的红光之中，转瞬便消失在溶洞内。
幻境里……
那是……一段忘记的记忆……
夕阳斜斜洒在老旧的街道上，烤串摊的油烟混着晚风，飘出熟悉的烟火气。
他正低头翻着烤串，身前忽然探出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脑袋，白发软软贴在额头，小小的身子裹着洗得发白的外套，仰着一张娇俏的小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小妹妹，你想要点什么？”
元墨下意识站起身，看着这张脸，心头莫名泛起一阵熟悉的悸动，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那小萝莉皱着小鼻子，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嗔怪，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喂，元小墨，跟我回去。”
“回去？去哪？”元墨愣了愣，看着眼前的小丫头，脱口而出。
“小白，你又偷偷从孤儿院跑出来了？”
这个名字像是刻在骨子里，脱口而出时，连他自己都愣了。
小白鼓着腮帮子，小手指着他的鼻子怼道：“废话！院长让我喊你回去吃饺子！别天天摆摊了，你都好久没回孤儿院了！”
元墨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心头软了下来，拿起两串烤好的肉递过去，语气无奈：“行，等我收了摊就回去，你先回去好不好？别在这等着，路上不安全。”
“我不！”
小白一把拍开烤串，眼眶微微泛红，“上次你说了，等赚够了钱就把我从孤儿院接出来，可是这都一年了，你说话不算话！我再也不相信你这个大骗子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元墨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揪着疼，伸手想揉她的头发，却见小白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小身影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句带着委屈的话：“你要是再不接我，我……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
元墨站在原地，心头空落落的。
傍晚收摊，他路过蛋糕店，看着橱窗里摆着的桂花糕蛋糕，脚步顿住。
他记得小白上次路过，趴在橱窗上看了好久，眼睛亮晶晶的，却舍不得让他买。
他咬了咬牙，买下了那块卖相稍差的桂花糕蛋糕，因为打折，第二天卖不了了。
元墨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仿佛是稀世珍宝，他心里想着，回去给小白一个惊喜，顺便跟她道歉，稍微哄一哄，等再过段时间，稳定了，就一定把她接出来。
他坐了公交，又步行了一会，回到了熟悉的孤儿院。
门口的李大爷正坐在藤椅上抽烟，见了他笑着打招呼：“这不是小墨吗？好久没回来了，小白天天念叨你呢。”
“李大爷，小白呢？”元墨抱着蛋糕，急切地问。
“小白？今天一天没看见她啊，早上还说要去喊你回来吃饺子，我没让她出去，院里的规定你也知道。”李大爷挠了挠头
“这丫头要是知道你回来了，指定要乐疯了。”
元墨的心猛地一沉，刚想说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陌生的号码。
他颤抖着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一道女声：“你是叫元墨吗？你是一个叫小白的小姑娘的家人吗？她出车祸了，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你快点过来！”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哐当”一声，蛋糕掉在地上，盒子摔开，桂花糕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味，散了一地。
元墨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连站都站不稳。
院长恰好从院里出来，见他这副模样，连忙上前：“小墨，怎么了？”
“院长……小白……小白出车祸了……在市医院……”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什么！”院长脸色骤变，一把拉过他，快步走向停在门口的车。
“老李，看好孩子们，我带小墨去医院！”
车子在马路上疾驰，元墨坐在副驾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小白那张娇俏的小脸，一遍遍地在眼前闪过。
他想，小白那么小，那么瘦，一定很疼吧……
他想，他要是早点把她接出来，要是今天早点收摊，要是刚才不让她走，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没事……没事……小白那么乖，一定会没事的……
医院的走廊冰冷而漫长，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鼻子发酸。
护士领着他们走到一间病房外，抬手掀开了盖在病床上的白布。
小小的身子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露出来的小脸毫无血色，紧闭着双眼，再也不会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喊他元小墨，再也不会气鼓鼓地怼他，再也不会趴在橱窗上看桂花蛋糕了。
护士轻声说：“小姑娘是在穿过车道时被撞，听路人说是小姑娘是想去找什么人。”
她脚上的运动鞋，因为劣质而变形，她今天应该是走了很远的路……
元墨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小白跑开时的背影，想起她身上洗得发白的外套，想起她没有零花钱，想起街角到他的烤串摊，足足有十多公里的路。
想起了那么多，但是他一件也没有去做！
她是走着去的，又走着回来的，为了喊他回去吃饺子，走了二十多公里的路，最后倒在了冰冷的马路上。
他要是给她三块钱就好了，三块钱，就能让她坐公交回去，就能让她不用走那么远的路，就能让她平平安安的。
………………
可是，他并没有。
一切都晚了。
小白再也不会回来了。
……………………
那个从小和他一起在孤儿院长大，那个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亲人的小姑娘，永远地离开他了。
他们没有血脉关系，却胜似亲兄妹，她是他在这冰冷的世界里，唯一的光。
现在，光灭了。
元墨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在病房的角落，浑身冰凉，像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寒潭。
他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像受伤的野狗，只能无助的哀嚎。
从小到大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孤儿院的槐树下，小白拿着偷藏的糖塞给他。
冬天的雪地里，两人缩在同一个棉袄里取暖。
他摆摊的第一个晚上，小白守在旁边，帮他递东西收零钱。
他说要接她出来时，小白眼里亮晶晶的光……
一幕幕，一桩桩，都化作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就那样蜷缩着，哭着，直到眼泪流干，直到意识渐渐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灰暗。
他的周围，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将他彻底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灰暗的光影里，忽然出现了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
她穿着蓝白的道袍，白发如雪，眉眼娇俏，一步步朝着他走来，不紧不慢。
身影像一束光，斩开了他眼前的黑暗。
元墨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茫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轻轻问道：“你是谁……”
……………………
他觉得这张脸好熟悉，好像刻在灵魂深处，好像在无数个日夜里……
……………………
可是，他想不起来了。
只是看着她，心头那无边无际的痛苦，好像稍稍淡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