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如镜,高悬于天,洒下清辉如银,将潇家祖祠照得如同白昼。祖祠前,青石铺地,香烟缭绕,三十六盏青铜古灯沿阶而列,火光摇曳,映照出檐下“潇氏宗祠”四个苍劲大字。
祠堂内外,宾客肃立,皆是江湖名宿、商界巨擘,无人敢语,唯闻风过檐铃,轻响如叹。
正中高台之上,一方紫檀木案几摆设整齐,其上置一玉盆,盆中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银杏叶——那是潇家血脉的信物,唯有血脉相连者,滴血叶不沉,血不散。
潇雪梅立于案前,一袭素白长裙,发间无饰,唯簪一支白玉兰簪,清冷如月。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台下二人身上——凌风与凌尘,兄弟并立,却如冰火两极。
“时辰将至。”她轻声道,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
一名侍女引着一位少女缓步登台。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秀,眼神却带着几分怯懦与迷茫,正是潇家收留多年的孤女——潇月。她跪于案前,双手微颤。潇雪梅取出一柄银刃,刃身刻着古老符文,乃潇家祖传“契刀”。
“月儿,”潇雪梅轻声道,“若你真是潇家血脉,今日便可正名归宗。”
潇月抬头,眼中泛起水光:“姐姐……我……我只记得那年大火,有人将我抱出,后来……便到了潇家门前。”全场寂静,潇雪梅点头,以契刀轻划潇月指尖,一滴血珠滚落,坠入玉盆。
血入水,众人屏息。
那血珠并未立刻散开,反而在水中缓缓旋转,如被无形之力牵引。水面泛起微澜,银杏叶轻轻一颤,竟缓缓向血珠靠拢。
“动了!”有人低呼。
“叶动了!血未散!”
只见银杏叶轻轻贴附在血珠之上,竟如相拥,浮于水面,久久不沉。
“她……真是潇家血脉?”
哗然四起,凌尘瞳孔骤缩,手中寒渊剑几欲出鞘,却被凌风一把按住手腕。
“冷静,”凌风低声道,“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潇雪梅望着水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抬眸,声音清越:“潇月,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潇家正统血脉,为我潇家三小姐。”掌声雷动,却似刀锋划过凌尘心口。
他死死盯着那盆水,忽然冷笑:“滴血认亲,不过古法,真伪难辨。若有人以秘术操控血性,岂非欺世?”全场骤静,潇雪梅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凌尘,你质疑的,不只是血契,而是潇家祖训?”
“我质疑的,是你,”凌尘一步踏前,剑气微扬,“你为何早不验、晚不验,偏偏在此时验?你明知今日群贤毕至,一验即定名分——你是在逼我现身,逼我抉择。”
潇雪梅不语,只轻轻拂袖,侍女立刻捧上另一物,一卷泛黄的绢册——潇氏族谱。
“你若不信,可看此卷,”她道,“二十年前,母亲亲笔所记:‘妾身难产,产下一女,胎记隐于腕内,形如新月,恐遭奸人所害,托孤于友。’”
她翻开册页,指向一处——果然,绘有一枚胎记,位置、形状,与潇月腕间那枚一模一样。
凌尘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你……早就知道?”
“六年前,潇家生变,”潇雪梅目光如水,“我只知道我必须等,等一个时机,等你亲自把她送回来。”
“她是潇家人……”凌尘喃喃,剑尖垂地,霜气渐散。
就在此时——
“轰!”
祖祠外突然火光冲天,惨叫四起。
一名侍卫踉跄奔入,满身是血:“不好了!幽冥阁来袭!他们……他们说……要取回属于他们的‘玉血契’!”
全场大乱,潇雪梅神色不变,迅速将银杏叶贴身收好,对凌尘道:“护住阿月!”
凌风立刻拔剑,挡在潇雪梅身前:“他们来了……这么快?”
凌尘却站在原地,望着那玉盆中仍未散去的血珠,忽然道:“不对……那血……不是她的。”
众人一怔。
凌尘抬头,眼中寒光重现:“我见过她受伤,她的血……是淡红色的。可这血,太浓,太艳,像……被调换过。”
潇雪梅脸色微变:“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凌尘一步步走向玉盆,“真正的潇月,三年前就死了,对不对?你收留的,是另一个女孩,你给她改名,换衣,甚至……换血。你用秘法让她的血与银杏叶相融,只为今日——引我现身,逼我暴露。”
他猛然抬头,直视潇雪梅:“你真正要验的,从来不是她,是我。你怀疑我与幽冥阁有关,所以设下此局,对不对?”
潇雪梅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缓缓道:“真正的潇月,确实在三年前死于毒杀。我查出,那毒来自幽冥阁,而送毒之人……与你有关,我收留这女孩,是因她与月儿同年同月生,且手腕有相似胎记。我这样做,只为今日诱你,和幽冥阁现身。”
她目光如刀:“凌尘,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可你连她何时死的都不知道,你护的,从来只是你心中的幻影。”
凌尘如遭重击,跪倒在地,寒渊剑脱手,插入青石。
“不……不可能……”
就在此时,祖祠外传来一阵轻笑。
“精彩,真是精彩。”
一道身影款款而来,步履轻盈,如踏雪无痕。她面容清丽,眉眼如画,唇角含笑,却冷得刺骨。
“姐姐,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爱演戏。”
她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剑,剑身漆黑,剑锋却泛着幽蓝——幽冥剑。
忽而,一道幽香随风而至,不似花香,倒像是陈年血祭燃尽后的余烬气息。
凌风瞳孔骤缩,指尖猛然扣住剑柄,低喝:“你是,阿音的?”
那女子自月华中缓步而出,一袭玄底赤纹长裙,发如墨瀑,唯额间一枚紫水晶符印幽幽闪烁。她轻笑,抬眸望月,声音如冰泉击石:“今夜月圆,血契之夜,正好——血债血偿。”
天地仿佛屏息,连九劫剑的星纹都微微震颤。
“血契?”凌风声音低沉,如雷滚于地底,“你竟还活着……”
女子冷笑,眸光终于落向他,那双紫瞳深处,竟有火焰流转,“你可知道,忱音为何要以身为饵,远赴异国他乡,又为何将性命攸关的事托付与你?”
凌风心头一震,阿音——那个总在雪夜为他煮茶、笑起来如春水初融的少女——他一直以为,那是她最后的守护。可如今,眼前这女子,竟似知晓一切。
“你到底是谁?”他沉声问,剑锋微扬,星纹开始苏醒。
女子不答,只是缓缓抬起手臂。袖中符咒猛然一亮,幽蓝如冥火,如锁链般缠绕上她的臂膀,顺着血脉逆流而上。空中骤然凝聚出一道虚影——那是一只凤凰,通体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展翅盘旋,翎羽间星屑飞舞,竟与九劫剑锋上的星纹如出一辙,仿佛同源而生,同命而鸣。
“你……”凌风呼吸一滞,剑身嗡鸣不止,竟似在哀鸣。
“我叫凰璃,”女子终于开口,声音如刃,“是阿音的师姐,凤凰一脉最后的守契人。三年前,她为替你疗毒遍访名医。而我,一直在等——等月圆之夜,等血契重燃,等你……亲手解开这天地间最大的谎言。”
“谎言?”凌风冷笑,“什么谎言?”
凰璃眸光骤冷,“当年,是你们凌家,亲手点燃了凤凰台,你父亲,亲手斩断了阿音的命脉。”
风再起,卷起满地残叶,如血蝶纷飞。
凌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手中九劫剑几乎握持不住。他死死盯着凰璃:“不可能……怎会……”
凰璃仰天轻笑,泪光在紫瞳中流转,“正道之人,最擅以大义之名行屠戮之事,他们怕凤凰血脉觉醒,怕九劫剑认主,怕这世间再无人能制衡凌家。所以——他们找到凌家后人,带走了你弟弟凌尘,也骗了你三年。”
她抬手,凤凰虚影骤然俯冲,与九劫剑的星纹碰撞,激起万千星火。刹那间,凌风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阿音抱着身中剧毒的他,四处求医;父亲背对烈焰,手中长剑滴血;而他自己,跪在凤凰台前,手中握着的,竟是一枚染血的符契……
血契——原来,那不是封印,而是认主之约。
“你体内的毒和蚀心咒,是凤凰之怒,”凰璃声音低沉,“当年你与阿音以血立契,她将命魂寄于你身,只为等你觉醒。可你,却一直将她当成需要被拯救的弱者。”
凌风跪倒在地,剑插于地,星纹与凤凰虚影交缠,如血脉共鸣。他终于明白,为何每次握剑,心中总有一丝灼痛,仿佛有谁在低语。那是阿音,在哭。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凰璃俯视着他,紫瞳如渊,“一,斩断血契,彻底封印凤凰之力,从此做你父亲期望的‘正道之子’,二——”
她伸手,掌心浮现出一枚赤色符印,如凤凰之眼。
“——继承血契,唤醒九劫剑真正的力量,与我一同,焚尽这虚伪的苍梧,为阿音,讨回血债。”
风停,月明。
剑坪之上,唯余一剑,一人,一凤凰虚影盘旋不散。
凌风缓缓抬头,眼中星纹流转,似有火焰将燃。
他伸手,缓缓朝那赤色符印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