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5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将日出号的甲板照得一片通明。
但这温暖的阳光，却驱散不了船员们心中的寒意与怒火。
随着时间的推移，幸存者们彻底从末日未临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最初的狂喜和庆幸，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愤怒和质疑。
“说好的末日呢？全球海啸呢？我为了上这艘破船，把我爹妈留给我唯一的房子都卖了！”
一个中年男人双眼赤红，对着紧闭的舰桥大门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悔恨。
“我老婆跟我离了婚，孩子也不认我！我跟所有亲戚朋友都断绝了关系，他们都说我是疯子！现在呢？现在我成了全世界最大的傻子！”
另一个人瘫坐在地上，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坚硬的甲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窃窃私语汇聚成了愤怒的洪流。
曾经，顾伞是他们的神，是带领他们穿越末日的诺亚。
他们对他言听计从，崇拜他，敬畏他。
但现在，神像崩塌了。
神坛上站着的，只是一个欺骗了所有人的小丑。
这种从极致崇拜到被愚弄的巨大落差，催生出了最原始、最猛烈的暴力冲动。
“让他出来！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说法？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就是个骗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退钱！把我们投入的积分、换成钱还给我们！”
人群开始向舰桥的入口涌动，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甚至开始试图冲击由方舟卫队组成的人墙。
赵勇带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卫队成员，如同一排钉死的礁石，死死地挡在门口。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眼神冰冷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越过警戒线的人。
“都退后！谁敢再上前一步，按战时条例处置！”赵勇的声音如同炸雷。
然而，这一次，他的威慑力大打折扣。
“战时条例？战你妈！现在是和平年代！”人群中有人高声反驳，引来一片附和。
“赵勇！你也是帮凶！你们都是骗子！”
赵勇紧紧握着手里的95式自动步枪，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能感受到身后队员们的动摇。
他们的眼神里，同样充满了迷茫和怀疑。
他们也是被“末日”这个理由召集起来的，他们的家人，他们的过去，也都被留在了那个“即将毁灭”的旧世界。
现在，旧世界好好的，他们却成了这艘海上监狱的看守。
就在对峙即将失控的瞬间，一个清冷而急促的声音从侧翼传来。
“都让开！”
林雪抱着一台军用级笔记本电脑，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未眠。
“地质数据确实有异常！我向你们保证！”
林雪冲到人群面前，将笔记本屏幕转向众人。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一张全球地质板块的动态模型图。
“看这里！太平洋板块在00:00:01秒之前，确实发生了超高频次的断裂前兆共振！海啸能量模型也真实存在，峰值能量超过了人类历史上所有记录的总和！”
她试图用科学和数据来解释这一切。
“只是……只是在最后一秒，所有的能量……凭空消失了！这不符合物理定律！这背后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然而，没有人听她的。
在事实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人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是蓝的。
水，是清的。
远方，甚至有海鸥在盘旋。
所谓的末日，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够了！林博士！我们尊敬你，但你不能跟着那个疯子一起骗我们！”
“数据？数据能伪造！我们的生活不能！”
林雪看着一张张愤怒而扭曲的脸，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引以为傲的科学和理性，在群体性的非理性狂热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舰长室内。
顾伞听着外面愈演愈烈的喧哗，那一声声“骗子”和“疯子”，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苏晓晓紧紧抓着他的手，手心冰凉：“顾伞，别出去，他们现在都疯了。”
顾伞缓缓地抽回自己的手。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白发的自己，眼神从空洞，慢慢重新聚焦。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是船长。】
【这是我的船，我的人。】
【无论对错，我都必须面对。】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起了褶皱的黑色作战服衣领，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缓慢而郑重。
仿佛不是去面对一群愤怒的暴民，而是去参加一场决定自己命运的审判。
他推开苏晓晓，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顾伞！”苏晓晓在他身后叫道。
顾伞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推开舰长室的门，顶着那一头触目惊心的白发，走进了那片由愤怒和指责组成的风暴中心。
当他出现的一瞬间，喧闹的甲板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被他那头雪白的头发和死寂的眼神震慑住了。
那不是一个骗子该有的样子。
那更像是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背负着所有罪孽的幽灵。
但这短暂的安静，很快被更猛烈的愤怒所取代。
“他出来了！那个大骗子！”
“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装可怜吗？”
“顾伞！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质问声、咒骂声、咆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支利箭，射向那个站在舰桥门口的男人。
顾伞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些恶毒的言语将自己淹没。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曾经充满崇拜，如今只剩憎恨的脸。
他看到了那个卖掉房子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了那个妻离子散的年轻人。
他看到了每一个被他从旧世界“拯救”出来，如今却认为被他毁灭了人生的幸存者。
千夫所指。
神坛，已然崩塌。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年轻人举起了自己的手机。
那手机的屏幕亮着，发出刺眼的光。
“大家快看！网络恢复了！全世界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一声尖叫，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
整个甲板，瞬间炸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