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
这是根据海啸800公里的时速与五十公里的距离，计算出的死亡倒计时。
舰桥内，没有人说话。
“抓稳了”这三个字之后，顾伞的声音就消失在公共频道里，只留下电流的微弱杂音。所有的通讯，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
每个人都用安全带将自己死死捆在座椅上，或是抓紧了身边一切可以固定的物体。空气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核反应堆过载运行时，从船体深处传来的、稳定而恐怖的低频嗡鸣。
时间，以秒为单位，在每个人的心跳间隙中流逝。
倒计时一分钟。
“报告！前方声呐阵列捕捉到异常能量衰减！”一名声呐兵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就在主冲击波锋面前方约五公里处！能量衰减幅度……0.007%！”
江心妍立刻调出数据流，一行行瀑布般的代码在她眼前刷新。
“是‘深渊宝库’的集装箱！”她很快得出了结论，“它们被海啸的第一波涌流卷起，撞上了波峰主体！像……像水里的一排石头子！”
【她是对的。】
顾伞站在舷窗前，背对众人。他的手套与冰冷的装甲板接触，能感受到那股源自核反应堆的、灼热的震动。
【那0.03%的能量偏差，被她用十二个集装箱，硬生生削掉了一部分。虽然微不足道……但她是对的。】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没有带来任何情绪波动，只是作为一个被确认的事实，存入了他的记忆。
倒计时十秒。
一种声音出现了。
它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通过数千米深的海水，通过二十万吨的钢铁，直接灌入每个人的骨髓。那是一种极低频的、碾碎一切的轰鸣，像一颗行星在耳边缓慢地滚动。
舰桥内的灯光，在这股声波的共振下，开始以高频率闪烁。
倒计时三秒。
轰鸣声消失了。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连反应堆的咆哮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它的频率，已经超出了人类的感知范围。
撞击，在寂静中降临。
“轰——！”
没有剧烈的摇晃，没有被抛飞的错觉。
日出号，这艘人类文明最后的造物，仿佛撞上了一堵无限延伸、无限厚重的混凝土墙。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船头的位置，均匀地施加在船体的每一个结构上。
舰桥内，所有人都被一股恐怖的惯性，死死地压在了自己的座椅靠背上。G力过载指示器上的数字，瞬间从1飙升到了15G。
那是战斗机飞行员在进行极限机动时，才可能承受的过载。
苏晓晓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要从后背挤出去了。她的眼前一片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结构强度报告！”顾伞的声音，在这种极限环境下，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他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此刻，他的脸颊肌肉也在巨大的压力下微微抽动。
“船首A1区……结构强度99.8%！A2区99.5%！主龙骨……无形变！”
“电磁偏导护盾能量消耗……每秒1.2%！正在快速下降！”
“反应堆输出稳定！功率115%！冷却系统温度……87摄氏度！”
江心妍以一种非人的语速，报出了一连串的关键数据。她的指甲因为用力抓着控制台，深深地陷进了复合材料的桌面里。
日出号，在硬扛。
它像一头倔强的、遍体鳞伤的钢铁巨兽，用自己的脊梁，顶住了整个太平洋掀起的怒火。
但海啸的攻击，并非只有一次撞击。
在正面压力达到顶点的瞬间，一股新的力量，从船体下方传来。
那是巨浪越过船首后，形成的巨大涡流。这股力量，要将这艘二十万吨的巨轮，像玩具一样掀翻。
舰体姿态仪上，代表水平的指针，开始以一个 terrifying 的角度，向右侧倾斜。
10度……
20度……
30度……
船舱内，所有未固定的物品，都开始向一侧滑动。C区食堂里，固定在桌上的餐盘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最终挣脱了卡扣，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右舷姿态引擎！功率全开！左舷反向喷射！”顾伞的命令，精确到了每一个引擎。
“轰！”
船体右侧的六台等离子引擎，喷射出更加耀眼的蓝色光流。日出号倾斜的势头，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船体在35度的极限倾角上，与那股要将它掀翻的自然伟力，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凝固了。
舰桥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感受着这场发生在钢铁与海水之间的、无声的角力。他们能听到船体钢板在极限压力下，发出的细微呻吟声，像是巨人痛苦的呼吸。
【还不够……】
顾伞看着屏幕上那静止的倾角读数，内心却是一片冰冷。
【这只是第一道开胃菜。真正的毁灭，是波峰过去之后，那长达数公里的、混乱的湍流区。它会像无数只巨手，从四面八方撕扯船体。】
他上一世，就是死在那种无序的、混乱的撕扯力之下。他乘坐的改装货轮，像一个被掰碎的饼干盒，在几分钟内就解体了。
“船长……”雷战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扛住了？”
“扛住了第一下。”顾伞回答，没有回头。
他的话音刚落，船体的压力骤然一轻。
正面撞击的G力过载，从15G迅速回落。
那堵遮天蔽日的水墙，过去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在任何人心中升起。日出号，驶入了真正的地狱——湍流区。
船体开始剧烈地、毫无规律地摇晃。上下、左右、前后……所有的方向都失去了意义。船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
“警报！B3区外层装甲出现撕裂！海水涌入！隔离闸已启动！”
“警报！7号姿态稳定引擎因撞击过热！已强制关闭！”
“警报！船体尾部出现金属疲劳！结构强度下降至81%！”
红色的警报，一个接一个地在主屏幕上亮起。
日出号这头巨兽，在发出痛苦的嘶吼。
“稳住！所有人稳住！”顾伞抓着指挥台，身体随着船体的剧烈晃动而摇摆，“工程队！立刻对B3区进行远程损管！用泡沫合金封死那个口子！”
“周工！把7号引擎的能源，全部转移到其他引擎上！给我保持住姿态！”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台超高效率的计算机，处理着雪片般涌来的坏消息，并迅速下达着最优化的指令。
他不能慌。
他是这艘船的心脏。他一慌，所有人都得死。
混乱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后，那股足以撕碎钢铁的混乱力量，渐渐减弱。
日出号，冲出了第一道海啸的攻击范围。
船体，终于恢复了平稳。
舰桥内，一片狼藉。呕吐物的酸臭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许多人瘫在座位上，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顾伞松开了紧抓着指挥台的手，他的手心，留下了一排深深的印痕。
他走到江心妍的身边。
“损失报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船体结构完整度……82.4%。”江心妍看着屏幕，报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外层装甲损失超过三十处，其中B3区出现长达五米的撕裂，但已被泡沫合金暂时封堵。十二台姿态引擎，一台报废，三台过热，性能下降40%。”
“人员伤亡呢？“
“重伤17人，均为撞击导致。轻伤超过三百人。无死亡报告。”
顾伞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他穿过狼藉的舰桥，再次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被装甲板封死的舷窗前。
外面，是绝对的黑暗。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那黑暗之中，第二道、第三道，更加汹涌的巨浪，正在酝酿。
日出号，这艘幸存下来的方舟，像一个遍体鳞伤的拳击手，在中场休息时，靠在角落里，喘着粗气，等待着下一回合的铃声。
它的对手，是整个世界。
【我们活下来了。】
顾伞闭上眼睛，感受着船体轻微的晃动，和那依旧在咆哮的核反应堆。
【但我们不再是神。】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林雪的脸，闪过了周建国那疯狂的怒吼，闪过了每一个在各自岗位上，用生命去执行命令的船员。
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他拥有的，不是改写命运的剧本，而仅仅是一张画满了错误答案的、上一世的考卷。
真正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是这艘船，是船上的每一个人，是人类在面对毁灭时，迸发出的所有智慧、勇气，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运气。
以及，对大自然的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