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60小时。
旧世界的官方频道,发布了最后的、也是最绝望的一条指令:
“所有公民,向内陆高海拔地区紧急疏散。重复,这不是演习。”
这条指令,通过残存的卫星信号,传遍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它点燃了人类社会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求生欲。
日出号的公共信息屏幕上,切换出来自全球各地新闻机构的最后画面。
纽约,自由女神像的火炬下,黄色的出租车和私家车堵塞了每一条通往城外的道路,人们弃车而逃,汇成一股奔向布鲁克林大桥的洪流。
东京,涩谷的十字路口,平日里秩序井然的人潮变成了践踏和嘶吼的野兽,警视厅的装甲车被掀翻在地,燃烧着黑烟。
沪市,延安路高架彻底变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停车场,红色的刹车尾灯汇成一条蜿蜒数十公里的、凝固的血河。
屏幕前,幸存者们死死地盯着画面。
“那……那是我的家……”一个中年男人指着沪市的画面,声音颤抖。他认出了自己居住的小区,就在那条凝固的“血河”旁。
他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更多的人,在画面里寻找着自己熟悉的街景,寻找着家乡的影子。
然后,是死一般的沉默,和压抑的、绝望的啜泣。
他们得救了。
但他们的世界,正在他们眼前,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关掉它。”
顾伞的声音传来。
“别看了。那是地狱。”
林雪走过去,切断了所有外部民用信号源。
屏幕墙瞬间变黑,只剩下日出号内部的运行数据在冰冷地跳动。
【我救了三千人。但外面,有七十亿。】
顾伞的内心,并非毫无触动。
那毕竟是生养他的人类社会,是他曾经生活、奋斗、爱过恨过的世界。
此刻,它正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注定失败的自我拯救。
他走到舷窗边,拿起高倍望远镜,望向南极冰盖的边缘。
在夕阳的余晖下,巨大的冰川反射着血红色的光,像一道流淌着鲜血的、大地的伤口。
他记录下了这一刻的气象数据。
气压:864百帕。
风速:0。
海面温度:-1.8摄氏度(过冷水现象)。
这是旧世界的最后一份档案。
倒计时48小时。
全球金融系统,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同步崩盘。
纽约证券交易所的电子屏上,所有的股票代码后面,都跟着一串断崖式的、指向深渊的红色箭头。
然后,屏幕一黑,再也没有亮起。
黄金、美元、欧元……所有被人类赋予价值的符号,在绝对的物理性毁灭面前,瞬间变回了它们本来的样子——无用的金属和纸片。
价值,正在以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回归到它唯一的本质:卡路里。
日出号,A区大厅。
顾伞开启了一场特殊的、仅对“深蓝方舟VIP客户”开放的直播。
这些VIP,是当初花费巨资购买了船票,却因为各种原因未能登船的顶级富豪。他们此刻正躲在世界各地的私人地堡里,通过深蓝公司提供的加密卫星链接,观看这场直播。
这是他们与唯一“希望”的最后联系。
直播画面里,顾伞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出了一个纸碗,一包红烧牛肉味的方便面。
他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袋,将面饼、调料包、脱水蔬菜包,一一放入碗中。
然后,他提起一个电水壶,将滚烫的热水,冲入碗里。
“滋啦——”
升腾起来的、带着浓郁肉香的白色热气,瞬间充满了整个镜头。
在世界的另一端,某个不知名的地下掩体里,一个曾经在福布斯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的男人,死死地盯着屏幕。他的面前,摆放着一箱切割完美的、鸽子蛋大小的钻石,和一叠厚厚的房产证。
但此刻,他的眼睛里,只有那碗正在被泡开的方便面。
他疯狂地吞咽着口水,胃部因为饥饿而剧烈地痉挛。
他的地堡里有最先进的维生系统,但储备的食物,只有冰冷的、毫无味道的营养膏。
三分钟后。
顾伞拿起叉子,挑起一缕吸饱了汤汁的面条,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力地嗦了一口。
“吸溜——”
这个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频设备,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
它像一把重锤,敲碎了旧世界最后的一丝尊严。
“红烧牛肉面,净含量105克,能量约485千卡。”
顾伞终于开口了,他一边咀嚼,一边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科普般的语气说道:
“在旧世界,它值5块钱。在今天的黑市,它值一吨黄金,但你买不到。”
“因为在死亡面前,卡路里,是唯一的上帝。”
直播间的加密聊天频道里,瞬间被疯狂的弹幕淹没。
【伞神!我所有的资产都给你!只求一个坐标!】
【我用我瑞士银行的全部存款,换你那碗面的一口汤!】
【顾伞!我XXXX!你这个魔鬼!】
顾伞没有理会。
他只是专注地、认真地吃着自己的面。
他吃得很干净,连最后一根面条都吃完后,端起碗,将那混合着油脂和香辛料的汤,一饮而尽。
一滴不剩。
这是对食物最崇高的敬意,也是对旧世界最彻底的告别。
他放下碗,用餐巾擦了擦嘴。
“各位,直播结束。祝你们……好运。”
画面,戛然而停。
在B区的公共餐厅,船员陈浩,那个曾经的富二代,正坐在角落里,用勺子刮着餐盘里最后一点营养糊。
他面前的公共屏幕上,同步播放着顾伞的“吃播”。
他没有嫉妒,也没有愤怒。
他的眼神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清醒。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他用尊严换来的那25个积分,和顾伞碗里的那碗面,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那才是这个新世界里,唯一的、真正的权力。
倒计时24小时。
日出号,舰桥。
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
那根跌破了历史记录的气压计指针,在稳定了近两天后,开始微微颤动。
然后,它开始上升。
缓慢,但坚定地,一格一格地向上攀爬。
“报告!全球同步气压回升!速度正在加快!”
“报告!深海温度传感器阵列……失效!全部失效!最后传回的读数是……95摄氏度!”
海底的水,开了。
“报告!超低频声波探测器检测到……检测到地壳位移!规模……无法估算!”
一声尖锐的、撕裂耳膜的警报,毫无征兆地响彻全船。
不是内部警报。
是日出号最外围的、部署在数百公里外的远程海啸预警浮标,发回的信号。
主屏幕上,一张平面的世界地图上,一个红点,在太平洋的中央,亮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的红点,沿着环太平洋火山带,连成了一条死亡的项链。
一条细微的、几乎无法察闻的线,出现在地图的边缘。
它正在扩大。
海啸,已经生成。
它正以喷气式飞机的速度,向着全球所有的大陆,席卷而去。
顾伞看着那个代表着毁灭的线条,缓缓抬起手,放在了面前冰冷的指挥台上。
他的手,稳得像一块万古不化的岩石。
世界末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