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想中的粉身碎骨。
撞击发生后的0.5秒内，日出号仿佛砸在了一团巨大的高压气垫上。那不是水面，而是某种密度极高的流体边界层。
巨大的惯性将每个人狠狠压在椅背上，安全带勒进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纤维崩裂声。舰桥内的灯光全部熄灭，只剩下紧急电源维持的暗红色应急灯，像是一双双充血的眼睛。
随后，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平稳。
“报告状态。”顾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语调平直，像是一条拉直的钢丝，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肾上腺素的分泌量达到了致死量的边缘。C-7药剂强行压制住了身体的颤抖，让他的思维保持着一种非人的冷静。
【按照重力加速度公式，我们应该已经解体了。但现在……船体倾角0度，垂直加速度0。这不符合牛顿第一定律。除非……】
“高度计……卡住了？”江心妍的声音带着颤音。她伸手拍打着面前的仪表盘，屏幕上的数字正在以一种极小的幅度跳动。
[高度：182.5米]
[相对速度：0节]
[外部气压：1400 hPa（异常高压）]
“没有卡住。”顾伞解开安全扣，靴底踩在倾斜了3度的甲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走到破碎呈蛛网状的防爆舷窗前。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至针尖大小。
外面没有天，也没有海。
只有一堵墙。
一堵占据了所有视野、呈深黑色、夹杂着白色泡沫和无数残骸的水墙。它就在日出号下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正以每小时850公里的速度向前狂奔。而日出号，就像是一片被这堵墙“顶”在半空中的落叶。
“是地面效应，或者说是伯努利原理的宏观变态版。”顾伞转过身，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船员们，“下方的巨型海啸波峰移动速度太快，带动了表面的空气层，在我们船底形成了一个高压气垫。同时，上方的气流流速极快，形成了低压区。”
他指了指脚下。
“我们被夹在了两股气流中间。这艘二十五万吨的船，现在就像一个悬浮在风洞里的乒乓球。”
【这是一个物理学奇迹。也是一个物理学死刑。】
顾伞在心里补全了后半句。【这种平衡极其脆弱。只要波峰的曲率发生0.1度的变化，或者我们的姿态稍有偏转，气垫就会瞬间失效。】
“那是……什么？”雷战指着舷窗外的一个黑点。
在那堵高速流动的水墙内部，镶嵌着一艘断成两截的伯克级驱逐舰。它像是一只被封在黑胶里的苍蝇，随着水流一闪而过。钢铁舰体已经被扭曲得不成样子，但在那只有几分之一秒的视觉残留中，顾伞依然看清了船舷上的编号。
那是护航编队的一员。
舰桥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哪怕是最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了，他们正骑在一条毁灭世界的黑龙背上。
“别看外面。”顾伞冷冷地打断了众人的注视，“看仪表盘。我要数据。”
“动力系统离线。反应堆处于怠速状态。”周建国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那是刚才撞击时磕在操作台上留下的，“液压舵机油管爆裂，压力值为零。船长，除了重力，我们现在什么都控制不了。”
“能修吗？”
“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你只有五分钟。”顾伞抬起手腕，指了指那块表面已经震裂的机械表，“根据海啸波长模型计算，这个波峰的顶部平台长度约为70公里。以当前流速，我们还有4分32秒就会滑出高压区。”
“然后呢？”苏晓晓问。她的手正死死抓着座椅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青白色。
“然后这个气垫会消失。”顾伞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们会直接掉下去。高度大概是160米。如果没有姿态控制，日出号会像一块拍在水泥地上的豆腐，直接拍在后续的湍流区里。”
【结局：全员阵亡。幸存率：0%。】
舰桥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五分钟，我要恢复姿态控制引擎的最低点火能力。”顾伞没有给他们绝望的时间，他像是一个精密的算法程序，开始分配任务。
“周工，切断所有辅助电路，把备用电池组的电量全部通过物理跳线，接到姿态引擎的点火塞上。我不需要它持续喷射，我只需要它在落水前的一瞬间，给我那个该死的反推力。”
“可是那样会导致全船维生系统断电！氧气循环会停止！”
“死人不需要氧气。”顾伞的眼神像刀一样刮过周建国的脸，“执行。”
“是！”周建国咬了咬牙，转身冲向配电柜。
“江心妍，计算落点坐标。我要知道我们要掉进什么样的浪里。是波谷？还是漩涡？误差精确到10米以内。”
“在算！正在调取以前的卫星地形图做对比！”
“苏晓晓。”
顾伞叫到了她的名字。
苏晓晓猛地抬头，眼中的恐惧还未消散，但身体已经本能地站直了。
“去广播。”顾伞指了指通讯台，“告诉下面那三千人，把他们能找到的所有软性材料——被子、枕头、泡沫板，全部塞在身体周围。五分钟后，会有一次比刚才猛烈十倍的冲击。”
“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道坎。跨过去，我们就能活。”
【如果跨不过去，这就当作是临终关怀吧。】
苏晓晓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紧张而传来一阵刺痛。“明白。”
时间开始变得粘稠。
每一秒钟的流逝，都伴随着下方那隆隆的水声。那是亿万吨海水在摩擦空气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放大版。
[倒计时：03:00]
顾伞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着桌沿。C-7药剂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他的手指尖端开始发麻，视野边缘出现了一圈圈灰色的光晕。
【快撑不住了。】
他用力掐了一下大腿，剧痛让他的意识短暂回笼。
他看着屏幕上不断下降的剩余时间，脑海中却在飞速复盘上一世的记忆。
上一世，没有船能在这个阶段活下来。
这一世，他造出了日出号，加上了黑科技，甚至动用了禁药。
如果这都输了，那人类文明真的只是宇宙的一个笑话吗？
“船长！电路接驳完毕！只有一发的机会！”周建国的吼声从底舱传来。
“落点计算完成！”江心妍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我们要掉进‘回水区’！那里是乱得像滚筒洗衣机一样的湍流！”
[倒计时：00:10]
并没有给顾伞更多思考的时间。
那种托举着船体的神秘力量，突然出现了波动。船身开始剧烈抖动，就像是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突然爆了胎。
“气垫要崩了！”
“所有人！抗冲击姿态！！”
顾伞的吼声还没落地，脚下的虚空感猛然袭来。
那层看不见的高压气垫，在波峰过去的瞬间，彻底消失。
重力，这个宇宙中最公平也最无情的暴君，重新接管了一切。
日出号那庞大的舰艏向下一沉。
“点火！！！”顾伞看着迎面扑来的黑色深渊，按下了那个红色的物理按钮。
“轰！！”
这一声，不是引擎的轰鸣，而是船体结构在极限拉扯下发出的悲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