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失去了它的度量单位。
舰桥内的挂钟指针指向04:15分。
距离那场违反物理定律的“静止”,已经过去了四小时十四分钟。
顾伞坐在指挥椅上,姿势甚至没有变过。C-7药剂的副作用正如期而至,肌肉溶解带来的酸痛感像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神经末梢。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的大脑还在全功率运转,试图解析眼前这荒谬的一切。
【海况:0级。】
【风速:1.2米/秒。东南风。】
【气压:1012.5hPa。标准大气压。】
数据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个精心编写的程序代码。
这四个小时里,日出号就像是一艘搁浅在镜面上的幽灵船。没有余震,没有返涌的海浪,甚至连深海鱼类上浮的尸体都没有。之前那堵高达六百米、裹挟着亿万吨动能的海啸水墙,就那样凭空蒸发了。根据能量守恒定律,这股能量足以将地球撕开一道裂缝,但现在,它们不知去向。
“船长……”江心妍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她捧着平板电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抖动,指甲敲击屏幕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卫星信号……恢复了。”
顾伞的眼球转动了一下,机械地看向她。
“星链系统、北斗系统、甚至地面的4G基站信号……全部恢复上线。”江心妍吞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我收到了第一条推送新闻。”
她把平板递到顾伞面前。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某主流媒体的早间快讯,发布时间是两分钟前。
《早安,打工人!9月1日开学季,多地迎来晴好天气,交通部门提醒注意早高峰拥堵。》
配图是一张色彩饱和度很高的日出风景照,以及拥堵的城市立交桥。
没有末日。
没有洪水。
没有人类灭绝。
大家都在关心会不会堵车。
顾伞看着那行标题,瞳孔在那一瞬间扩散,随后又剧烈收缩。【9月1日。上一世的今天,全球人口锐减了45%。长江流域彻底沦为泽国。】
“这一定是某种幻觉攻击。”雷战在一旁低吼,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战术匕首,指关节发白,“是次声波武器?还是某种大规模致幻剂?顾伞,下令吧,我们开启三级生化过滤!”
顾伞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大腿肌肉痉挛让他踉跄了一下。
他走到舷窗前。
东方,海天交接的那条黑线,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色温约为3000K的暖色调光线,正一点点撕开夜幕。
那是黎明。
最正常的、最普通的黎明。
“滴——”
“滴——”
舰桥内的通讯频道突然炸了。那是数百个对讲机同时接入产生的啸叫。
“看外面!那是太阳吗?”
“我们活下来了?呜呜呜……真的没事了?”
“妈的!我就说那个姓顾的是个疯子!什么狗屁末日!”
“我的股票!今天开盘我要补仓!还好没卖!”
C区甲板上,那扇厚重的气密门被人从内部强行手动开启。
原本被命令“死死绑在床上”的三千名幸存者,此刻像是一群刚刚越狱的囚犯,跌跌撞撞地涌上甲板。
有人跪在地上,把脸贴在冰冷的合成防滑漆面上,疯狂地呕吐。那是极度恐惧后,副交感神经接管身体带来的剧烈生理排斥。黄色的胆汁混合着胃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有人在大笑。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指着天空那渐渐亮起的云层,笑得前仰后合,直到缺氧晕厥过去,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这是一场群体的癔症。
但在顾伞眼中,这比地狱还要恐怖。
如果不发生末日,那么他这两年做的一切算什么?
为了建造这艘日出号,他通过金融手段做空了七家跨国公司,导致至少三名高管跳楼。
为了获取核燃料,他动用了私军,在公海上击沉了两艘试图拦截的海盗船。
为了维持秩序,他在登船的第一天,亲手处决了三个试图煽动暴乱的刺头。
如果末日降临,他是诺亚,是人类文明的守夜人。
但如果太阳照常升起……
他就是一个杀人犯。
一个抢劫犯。
一个患有严重妄想症、绑架了三千人陪他演戏的反人类疯子。
“数据……我要实时数据。”顾伞的声音沙哑,像是个垂死的老人。
“光照强度5000勒克斯,紫外线指数低。”苏晓晓站在仪表盘前,眼泪无声地流淌,但她依然忠实地汇报着,“气温24摄氏度。湿度65%。空气质量优。”
这是一个适合郊游的好天气。
05:38分。
太阳跃出海面。
金色的阳光没有任何阻碍地铺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那光芒刺穿了舰桥的防爆玻璃,照在顾伞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掌心感受到了久违的温热。
【这就是现实吗?】
顾伞看着那轮红日。它不像是一个天体,更像是一只巨大的、充血的独眼,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艘名为“日出号”的钢铁巨兽,审视着舰桥里这个名叫顾伞的小丑。
“哈哈……哈哈哈……”
角落里,负责雷达监测的年轻实习生突然爆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他一边笑一边撕扯着自己身上的救生衣,“我要回家!我要下船!我有房贷要还!顾总……不,顾疯子!你赔我的工作!你赔我的人生!”
他试图冲向舱门,但被雷战一脚踹回了座位上。
“闭嘴!”雷战吼道,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底气。他也看向顾伞,眼神复杂,那是怀疑、迷茫和最后一丝希冀的混合体。
顾伞没有理会背后的骚乱。
他的大脑皮层正在经历一场海啸。
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的现实开始重叠、冲突。
【记忆里:2025年9月1日,05:38分,巨浪吞没日本列岛,全球通信中断。】
【现实中:2025年9月1日,05:38分,海鸥在雷达罩上拉了一坨屎,早间新闻在播报秋粮丰收。】
如果记忆是假的,那这身战斗本能是从哪来的?那第24对染色体的进化是从哪来的?
如果现实是真的,那上一世那三年的地狱生活,那蚀骨的饥饿,那被变异兽撕碎的痛楚……难道只是他濒死前的一场大梦?
“我不信。”
顾伞呢喃着,手指死死扣住窗框,指甲崩裂,鲜血渗出,但他毫无察觉。
苏晓晓走了过来。
她看着顾伞那挺拔却显得无比孤寂的背影,那个曾经在无数次危机中挽狂澜于既倒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沙雕。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衣袖,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片冰凉。
顾伞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是他在极力压抑着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顾伞……”苏晓晓轻声唤道,“也许……是我们赢了?也许是我们改变了时间线?”
这是一句苍白无力的安慰。
顾伞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那金色的阳光,试图看透这层虚伪的“和平”表象。他的视网膜上,仿佛还残留着上一世末日降临时那血红色的天空。
他甚至希望现在能有一颗陨石砸下来。
哪怕是海啸也好。
只要能证明他是对的。
只要能证明他不是个疯子。
“不……”
顾伞盯着那轮辉煌、灿烂、充满希望的太阳,双眼的焦点彻底涣散。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只剩下耳边那轰鸣的心跳声,和一句在脑海中不断回荡的审判。
他嘴唇嗡动,吐出了那句对现实最后的抵抗: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