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伞的手没有颤抖。
尽管肾上腺素正在冲刷着他的血管,但在触碰到那三根未经打磨的工业操纵杆瞬间,他的肌肉记忆接管了一切。
没有UI界面的辅助。没有红绿色的安全提示。
此刻,这台输出功率高达300兆瓦的核反应堆,就像一把被拆掉了保险栓的旧式左轮手枪,正抵在日出号的太阳穴上。而扳机,就在顾伞手里。
“当前共振频率7.83Hz,相位滞后0.12秒。”顾伞盯着那串狂乱跳动的原始代码,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朗读一份尸检报告。
【人类神经的传导速度是100米每秒。】
【从大脑发出指令到手指执行,会有0.1秒的生理延迟。】
【我必须预判。在波峰尚未形成之前,提前0.25秒进行反向操作。】
这是一场跟物理法则抢时间的赌博。
“咔嗒。”
顾伞猛地推动一号控制杆。手腕发力,行程精准控制在3.5厘米。
“滋——”
底层的伺服电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机械结构在强制逆行。
屏幕上的红色波浪线骤然一滞。
“有效!一号回路压力下降0.4MPa!”江心妍的声音因为缺氧而显得尖利,“但二号回路正在反弹!它在寻找新的共振点!”
“它找不到。”
顾伞冷冷地回应。他的双眼甚至没有眨动,角膜因为长时间未湿润而充血发红。
他的左手像弹奏钢琴一样,在二号和三号控制杆之间快速切换。
上推1.2厘米。
回拉0.8厘米。
再次上推。
动作快得拉出了残影。如果有高速摄像机记录这一幕,会发现顾伞的手指动作与屏幕上数据的跳动,存在着一种诡异的“时间倒错”——他的手先动,数据才跟着变化。
他在“喂”给反应堆指令,强行按住那头试图咆哮的野兽。
一分钟。
两分钟。
舰桥内只有电机转动的嗡嗡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顾伞的额头上,第一滴冷汗终于滑落。顺着鼻梁,滴在碳纤维操作台上,摔成八瓣。
这种极度的高频微操,对大脑皮层的负荷是毁灭性的。
【视线开始模糊了。】
顾伞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还有最后一次震荡余波。】
屏幕上,一条巨大的波峰正在形成。那是海啸尾部带来的最后一次地壳回响。
“就是现在。”
顾伞没有退缩,反而双手同时握住三根控制杆,以此生最大的爆发力,将其猛地推向底部的“强制锁定”档位。
“轰——!!!”
船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巨大的金属卡扣咬合的声音。
那条红色的波浪线在触顶的瞬间,被硬生生拽成了直线。
归零。
一切归于平静。
“反应堆……输出稳定。”江心妍瘫软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绿色数据,像是看到了神迹,“冷却系统压力回落至安全阈值。我们……没炸。”
顾伞松开了手。
掌心里全是汗水和铁锈的味道。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他想站起来,但膝盖一阵发软,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回指挥椅上。大脑深处传来针扎般的剧痛,那是神经递质耗尽的信号。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昏过去。
但现在不能。
这仅仅是中场休息。
一道白色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
顾伞没有回头,他在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了那一抹白大褂。
“别动。”林雪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威严,“颈静脉注射。”
她手里拿着一支银色的高压无针注射器,上面贴着红色的“危险品”标签。
“C-7型神经中枢兴奋剂,混合了微量肾上腺素和军用级痛觉阻断剂。”林雪一边说,一边将注射器抵在顾伞的颈侧,“既然你喜欢扮演上帝,那我就给你上帝的精力。代价是,药效过后的48小时内,你会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成交。”顾伞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嗤——”
气体驱动的活塞瞬间将药液压入血管。
这一刻,顾伞感觉有人往他的脑子里泼了一桶冰水。
那个原本模糊、重影的世界,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甚至能听见远处服务器风扇转动的叶片声,能看清江心妍手背上细微的绒毛。
疲惫感被强行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标准得像个机器人。
“谢谢。”
他没有看林雪,而是直接按下了全船广播的通通按钮。
“我是顾伞。”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遍了这艘钢铁巨兽的每一个角落。
“刚才的震动是反应堆故障,现已排除。”
“现在播报海况:第二波海啸主峰将在28分钟后抵达。预计浪高:450米。冲击等级:毁灭级。”
没有安慰,没有鸡汤。只有冰冷的数据。
“所有人,进入二级抗冲击姿态。这不仅仅是建议,这是命令。”
“把你们自己,死死地绑在船上。”
广播切断。
整个日出号立刻忙碌起来。但这忙碌中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认命”的秩序。
C区生活舱内。
并没有所谓的“特制缓冲椅”。对于这三千多名幸存者来说,大多数人的“座位”,只是焊接在甲板上的铁架床。
“快!把这根尼龙绳绕过去!”
谷新瑶穿着一身作训服,正用力将一名老教授按在床上。她手里的黑色尼龙宽带,原本是用来固定重型货物的,此刻却成了救命的稻草。
“如果你不想在撞击时变成一颗人肉炮弹,就把扣子扣到最紧!紧到无法呼吸为止!”
“咔嚓!”
“咔嚓!”
清脆的锁扣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种这一秒才开始流行的独特乐器。
在仓库区,工人们没有床。他们选择抱着承重柱,用几层厚的工业胶带将自己和柱子缠在一起。就像是即将与大树共存亡的蝉蛹。
没有人哭闹。
因为顾伞刚才那句“把你们自己绑在船上”,击碎了所有的侥幸。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氛围。三千多人,在同一时刻,做着同一个动作——自我束缚。
为了自由地活下去,必须先彻底地束缚自己。
舰桥内。
苏晓晓回到了副官位。她没有再看顾伞,而是默默地拉过五点式安全带,分别扣住双肩、腰部和胯部。
随着绞盘收紧,她的身体被牢牢压在椅背上,连转头都变得困难。
顾伞坐在指挥席上,同样扣好了特制的合金锁扣。
药效正在发挥巅峰作用。他的大脑此刻是一台精密的雷达,扫视着每一个监控画面。
“所有舱门封闭完毕。”
“内部气压平衡完毕。”
“损管小组就位完毕。”
“倒计时:12分00秒。”
时间,变成了一种具体的、可以计量的流逝感。
舰桥内的灯光被调暗,只剩下仪表盘幽幽的蓝光和红光,照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
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那是几千米深海独有的黑,浓稠得化不开。
【还有十分钟。】
【如果我的计算没错,这波冲击的威力是第一波的三倍。日出号的龙骨能承受,但是……里面的人能承受吗?】
顾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突然。
一种极其违和的感觉,穿透了装甲板,传导到了他的感知神经中。
不是撞击。
也不是震动。
而是一种……失重感。
就像是坐电梯时,电梯突然加速上升的那一瞬间,内脏微微上浮的错觉。
但这不可能。
日出号满载排水量二十五万吨,在数千米的水下,除非引爆所有的压载水舱,否则绝不可能产生如此明显的上升加速度。
顾伞猛地睁开眼,看向深度计。
上面的数字,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跳变。
-850米。
-820米。
-790米。
每一秒,都在上升十米!
“怎么回事?”雷战也感觉到了不对劲,胃里的酸水正在往上涌,“我们在……上浮?”
“不。”江心妍死死盯着声呐屏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刚才反应堆危机时还要难看。
“不是我们在动……是海在动!”
“外界水压正在急剧下降!我们在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往上扯!”
顾伞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到了那个可能性。一个在流体力学模型中理论存在,但从未被观测到的极端现象。
当海啸的波峰足够高时,它前方的波谷,会形成一个巨大的真空效应区。
就像是在浴缸里猛地提起一个水桶,底部的水会被瞬间抽空。
“抓紧!!!”
顾伞只来得及吼出这两个字。
下一秒,失重感变成了超重感。
原本还在“上浮”的日出号,仿佛突然失去了海水的托举,在一瞬间,朝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波谷深渊,重重地砸了下去。
真正的坠落,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