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族在深海生活了上万年,它们的食物是深海底层的高压环境下形成的矿物质结晶和纯净蛋白,那些东西的分子排列比实验室的无菌培养基还规整。
地球上的食物对他来说,全是噪音。
所以她需要把噪音去掉。
霜鳞蛟的里脊肉是她能找到的最纯净的蛋白来源,冰系异兽的肌肉纤维天然排斥杂质,脂肪含量低于0.3%,拿来做刺身,生食的前提条件够了。
但生切的里脊肉还是“地球食物”的形态,澜月不会接受。
所以……分子重组。
林晚宁把里脊肉切成薄片,厚度正好是玄岩认可的0.3厘米标准,然后她把变异海藻煮化,提取出胶质,这种海藻的胶质纯度极高,凝固后接近玻璃的透明度。
海藻酸钠兑水,配成凝胶液。
她把肉片浸入海藻胶质中,用实验室的离心机脱去多余水分,再将胶质包裹的肉片放入凝胶液中定型。
整个过程耗时四十分钟。
成品端出来的时候,战渊从案板后面探头看了一眼。
一个白色的瓷碟上,六片晶莹剔透的薄片整齐排列。
肉的纤维在海藻胶质的包裹下变得完全透明,每一片都能透过光看到对面的东西,表面的凝胶层光滑到反光,边缘修整得和手术切面一样利落。
没有油花,没有血水,没有任何能被肉眼识别的“食物痕迹”。
它看起来不像食物,像一组微型的冰雕。
林晚宁在碟子边上放了一小撮研磨到粉末状的雪盐,从基地外围的盐碱地上采的变异矿物盐,纯度99.7%。
“疾风,去喊澜月下来。”
疾风嗖的一下窜上楼,三秒后窜回来。
“他说……他说你们做的东西他不吃,还说你们的厨房有二十七种细菌超标……”
“让他自己下来看。”
疾风又窜上去了。
一分钟后,澜月出现在楼梯口。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长衫,那件衣服的领口终于不是大敞的了,扣得严严实实的,但林晚宁怀疑是玄岩逼的。
澜月走到桌前。
琥珀色的眼睛落在那个白色瓷碟上。
他没有说话。
林晚宁把碟子推到他面前。
“霜鳞蛟里脊,变异海藻胶质包裹,海藻酸钠凝胶定型,无油无水无菌操作,全程在实验室级别的环境下完成,每一片的蛋白质纯度高于98%,脂肪含量低于0.1%,分子排列经过离心处理,和深海高压蛋白的结构一致。”
她顿了顿。
“冰川刺身。”
澜月的视线在碟子上停了很久。
他伸出手,拿起一片。
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
薄片在灯光下折射出淡蓝色的光晕,海藻胶质的透明度确实接近玻璃,里面的蛋白纤维排列整齐,没有一丝紊乱。
他放进了嘴里。
厨房里安静了。
战渊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赤金虎瞳盯着澜月的脸,夜幽从暗影里露出半个身子,玄岩拿着记录本,赤羽蹲在角落,九条尾巴全竖着,疾风趴在桌子底下,银色的耳朵支棱着,渊尘在二楼楼梯口坐着,银色瞳火从栏杆缝隙里透下来。
澜月的咀嚼动作很慢。
薄片在口腔里化开,海藻胶质的凝固点被体温精确突破,胶质层融化后释放出被锁住的蛋白质分子,霜鳞蛟里脊的鲜味在舌面上铺开。
不是爆发性的鲜,是那种极度纯净的、像喝了一口深海泉水的清冽感。
没有杂味。
没有油腻。
没有任何一个分子是多余的。
澜月的手停了。
他耳根两侧的鳍,那两片平时折在脑后的半透明薄鳍,在某种不可控的生理反应下,猛地张开了。
鳍面上原本是银蓝色的,但从边缘开始,一层粉红色正在蔓延。
不是一点点粉,是从鳍尖一路烧到鳍根的、遮都遮不住的粉。
赤羽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促的吸气。
他活了几千年,头一回看到人鱼族的耳鳍变色。
那是人鱼族最原始的情绪外泄,等同于人类脸红到耳根。
澜月察觉到了。
他用左手去按自己的耳鳍,按不住,鳍面在手掌下面继续往外涨粉色。
他干脆把脸偏到了另一边,长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个侧脸。
“……味道怎么样?”林晚宁问。
澜月没有转头。
“勉强。”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那个“勉强”两个字的尾音抖了一下,“能入口。”
他停了三秒。
“以后你只准做给我一个人吃。”
战渊从门框上弹起来了。“你说什……”
“你做这个花了多长时间?”
澜月打断了战渊,他还是不转头,粉色的耳鳍在发丝后面若隐若现。
“四十分钟。”
“太辛苦了,不准给别人做,浪费你的时间。”
“这是我的菜谱,我想给谁做就给谁做。”
澜月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粉色已经从耳鳍蔓延到了脖颈两侧的鳞片纹路上。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最终说出口的是:“第二片,现在。”
林晚宁把碟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澜月拿起第二片放进嘴里,这一次咀嚼的速度更慢了,像在用最认真的态度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
他的右手在桌面以下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
吃完第六片的时候,碟子空了。
澜月看着空碟子,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碟子走向水池。
他自己洗了碟子。
用那双做过重力手术、捏碎过半神级虫兽的手,在水池里洗了一个白瓷碟。
洗了三遍。
擦干净放回碗架上,碟子的摆放角度和其他碗碟的间距精确到毫米。
他走出厨房,经过林晚宁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
“什么?”
“明天还做。”
他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消失之后,厨房里的人集体呼出了一口气。
战渊闷声说了句:“就这么一盘破冰片,至于吗。”
赤羽靠过来,尾巴卷住了椅子腿,压低声音,“主人,他耳朵变粉了,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个意思是……”
“我知道那个意思。”林晚宁把围裙解下来,“别说了。”
渊尘从二楼飘来一句:“汤里加十五颗。”
“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就是想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