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条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魔法师果然都是些怪家伙的刻板印象,此刻又增添了一笔扎实的素材。
“你名字是?”他换了个更直接的问题,“还有,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依旧只有沉默,与夜风穿过栏杆的细微声响。
壮汉宛如一尊被强行固定在现实中的雕塑,连愤怒或反驳的力气,似乎都已被那无形的重压碾碎了。
“喂,好歹说两句话啊?”
上条蹲在他面前,像是抱怨又像单纯在自言自语。
“自顾自地打上门来,把人家餐厅也砸得乱七八糟……账单我可都记着呢,记得要赔偿啊。”
暗咲逢魔——这位此刻被重力死死按在阳台地上的魔法师——沉默地听着少年喋喋不休的念叨,心中只剩一片冰冷的无力感。
‘明明在过往的人生里,总以为握住了魔法,便近乎万能……结果,先是被那个女人的诅咒绊住了脚步,如今又被这样一个小卒……用如此不讲理的方式,压在这里动弹不得。’
败局已定,连挣扎的余地都被碾碎。自己失败了,那么那个女人——那个他前来攻击清教正式成员也想拯救的人——恐怕也早已失去最后一丝生机。
……唉。
成为魔法师以来,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彻底的无力。诅咒尚可解读、可对抗,可面对这纯粹到蛮横的力量镇压,一切技艺与觉悟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的理想、他的执念、他赌上性命也想实现的愿望……
又一次,被这样镇压了啊。
夜风吹过,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与少年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琐碎而真切的抱怨声。
最后,他到底还是开了口。声音嘶哑,像是从被重力碾过的胸腔里勉强挤出来:
“我……只是需要一本魔道书而已。”
“唔啊,终于肯说话了吗?”上条稍微凑近了些,追问道,“所以到底为什么非要那本书不可?”
暗咲逢魔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抽动,种种情绪在那张硬朗的脸上翻滚,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
他缓缓说道:
“我需要的是《抱朴子》……一本记载着如何不老不死、羽化登仙的魔道书。上面应该写着能治愈一切疾病与诅咒的仙药配方。”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
“我想救一个人。她正被类似诅咒缠身,处于无药可医的濒死状态。”
“等等,这就是你袭击茵蒂克丝的理由?嗯,不对……”
上条皱着眉头打断了他,眉头微挑,然后,他继续问道:
“你刚才说的是诅咒?你确定是诅咒吗?”
“……是。有问题吗?”
“知道吗?”上条将那只右手举到两人之间,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直率,“我的这只右手有点特别,它能消除所有的异能之力,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例外,你放出的那些风刃就是被它这样抹掉的。”
他直视着暗咲,目光坦然:
“既然你的目标是诅咒,那或许没必要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茵蒂克丝和她那些魔道书上。说不定——这只手就能做点什么。”
暗咲逢魔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上条看到的并非他预想中属于落魄强者的凶悍或锐利,也不是失败者的浑浊绝望。
恰恰相反。
在那副饱经风霜、轮廓硬朗如岩的面容之下,那双睁开的眼睛——
竟清澈得惊人。
那是一双未曾被世故彻底侵蚀的眼睛,纯粹、直接,甚至带着某种属于少年人的光亮。与他整个人的沉重经历、与他此刻的狼狈处境,形成了近乎荒谬的强烈反差。
仿佛他所有外表的强悍与偏执,都只是为了保护内里这片始终不曾熄灭的、笨拙而认真的“初心”。
夜风吹过阳台,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映着上条当麻的身影。
“什么意思?你……愿意帮我?”
上条当麻停顿了一下。
“讲真的,”他开口,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温情,只有坦白的重量,“我没办法完全信任你,一个突然打上门来、二话不说就动手的家伙换谁都不会轻易相信吧。”
他蹲着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看进暗咲眼里。
“但是,我也没办法假装没听见‘有个可能正被诅咒折磨的病人’这种事。”
夜风卷过阳台,吹动少年额前翘起的黑发。他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
“所以我会跟你去。去看看那个人,看看这只右手能不能做点什么。”
然后,他话锋一转:
“不过,要是中途你想耍什么花招——”
上条当麻慢慢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向仍被重力钉在原地的魔法师。
“我也会毫不留情地打败你。”
“记好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阳台门,径直走回灯光温亮的屋内。
暗咲逢魔怔在原地,那句话还在夜风里微微发烫。几秒后——或许更短——他周身那股如有实质的沉重压力骤然消失。
“……!”
身体一轻。他下意识握了握拳,指节传来久违的自由触感,魔力在体内流转无碍,武装随时可以再度展开,那个少年……就这么解除了压制?
他怎么敢的?
居然敢把一个危险的魔法师——一个刚才还想抢夺魔道书、对此不惜伤害他同伴的家伙就这么放开?
细微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暗咲倏然抬头,目光正好撞上从屋里重新走出来的上条。
可此刻的上条神情却有些不对劲——脸上带着点来不及掩饰的匆忙,以及一丝……慌乱?
没等暗咲开口,上条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人从阳台边拽起来,半推半转地挪到身前。
“走走走!茵蒂克丝要生气了!”
话音未落,暗咲便感到背后传来一股不容分说的推力,强行把他推入了屋内,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暖色灯光下,那位曾以绝对武力将他压制、红发如火的女仆,此刻已恢复了初见时的优雅装扮。
她正从身后轻轻环抱着银发的修女——或者说,是温柔而坚决地“拦腰固定”着这位他此行原本的目标,禁书目录本人。
而被抱住的茵蒂克丝显然气得不轻。小脸涨得通红,碧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挣脱女仆的束缚。
“冷静点,小姐。”瓢虫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手上力道丝毫未松,“上条先生一定也有他的考量……”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开他呀!”茵蒂克丝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不安与抗议,“至少也要让我跟去啊!他一个门外汉又能做到什么?”
两个女孩你来我往的争论声清脆地灌入耳中。还没等暗咲从这充满生活感的混乱一幕里理清头绪,背后就传来一股推力——
上条已经果断地将他推出了宿舍门外。
“啪。”
门在身后利落地关上,也将屋内少女担忧的抗议声瞬间隔绝。走廊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老旧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上条靠在关紧的门板上,像是刚刚逃离了某个风暴现场,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冷汗,转向暗咲,有点无奈又有点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
“好了,时间不等人。”他站直身体,目光重新变得清晰,“出发吧。”
暗咲沉默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并非因为恐惧或寒冷,而是某种更复杂、更难以解释的东西。
他垂下视线,片刻后,终于极轻、却又极郑重地点了下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