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叹了一口气。
立完碑的第二天。
安置房工地那块空地上,搭了个简易台子。红布铺着,话筒立着,旁边摆着一把系了红绸的铁锹。
没有人讲话。
副县长黄德明本来准备了一篇稿子,挺长的,从“党的关怀”一直写到“美好未来”。他站在台子旁边,手里攥着稿子,纸边都卷了。
王建军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稿子抽走了。
“别念了。”王建军说。
黄德明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旁边几个干部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开发商缩在后面,不敢往前凑。
“开工。”王建军说。
他走到那把铁锹前面,弯腰捡起来。锹头锃亮,红绸在风里飘。
王秀英坐在轮椅上,李玉珍站在她身后,手扶着推手。王老五拄着拐杖,王猛站在他旁边。那些村民站在周围,老老少少,拄拐的、扶墙的、被人搀着的,全来了。
王建军铲下第一锹土。
土翻起来,黑油油的,带着泥腥味。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摄像机对着他拍。
王建军把铁锹递给旁边的人,退后一步。
没有人鼓掌。
王猛拄着拐杖,盯着那锹土,手攥着拐杖头,指节泛白。王老五的旱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烟雾是假的,可他眯着眼睛的样子是真的。
王秀英没有说话,手在假肢上摸着。
那些年受的苦,那些流过的血,那些断了的腿,都在这一锹土里了。
王建军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娘,新家很快就盖好了。”
王秀英看着他,眼泪下来了。可她笑着,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好,好。”
王老五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开工了,王家庄要站起来了。”
王猛攥着拐杖,盯着那片翻开的泥土。那些账算清了,那些债还完了。新房子会盖起来的,王家庄会站起来的。
王建军站起来,转过身。赵铁柱站在他身后,问他什么时候回部队。
王建军盯着那片工地。钻机拆了,推土机拖走了,地空出来了。工人开始放线,白灰在土地上画出一道道笔直的线。
“再等等。”王建军说。
赵铁柱嗯了一声,没再问了。他跟在王建军身后,从那片工地往回走。路上碰见王小二的爹,正从村委会方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建军!”王小二的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脚步却很快。
他走到王建军面前,把信封举起来。“补偿款发了。足额的,一分不少。”
他的手在抖,信封在他手里沙沙响。王建军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王小二的爹把信封收回来,攥在手里,低头盯着那摞钱盯了好久。红彤彤的钞票透过信封纸,隐约能看出人影。
“这钱买不回我的腿。”他的声音沙哑,把信封塞进怀里,拍了拍,揣得严严实实的。“可能让我孩子不再受我受过的苦。”
王建军没有说话。
王小二的爹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那条假肢在裤管里若隐若现,走得慢,可走得稳。
王猛从后面走上来,盯着王小二的爹的背影,突然开口。“我那份也发了。秀英婶的、老五叔的、玉珍婶的,全发了。”
王建军问他够不够。
王猛点了点头。“够了。够盖新房,够过日子,够把孩子养大。”
王老五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也是鼓鼓囊囊的。他没有拆,就那么攥着。李玉珍从屋里出来,问他怎么不拆开看看。
王老五把信封递给她。“你拆。”
李玉珍拆开信封,把里面那摞钱抽出来。红彤彤的,崭新的,边角锋利。她数了一遍,手指有点僵,数到后面乱了,又从头数。
“够了。”李玉珍的声音有些发抖。“够把灶房盖起来,够给老五看病,够把猛子养大。”
王老五把旱烟袋叼在嘴里,没有点。“那就好。”
王秀英坐在轮椅上,李玉珍把她的那份钱递给她。她没有接,让李玉珍帮她收着。李玉珍把钱塞进信封,放进柜子里,锁好,把钥匙递给她。
王秀英攥着那把钥匙。“够了。够把日子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