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王建军的军车来到安置点。灰扑扑的铁皮棚子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屋顶生了一层锈。
军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口,车灯熄了,引擎关了,安静得像一群归巢的猛兽。王建军推开车门跳下来,赵铁柱跟在后面,那些兵没有跟来,留在车上。
他走进院子,那些村民从棚子里探出头来,看到他纷纷打招呼。王建军没有停步,径直走向王秀英那间棚子。
门没关,李玉珍正扶着王秀英坐起来。王秀英的腿没了,可她的身子比以前直了,眼睛比以前亮了,嘴角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李玉珍瘦脱了相,颧骨凸出来,腮帮子凹进去,锁骨一根一根支着,像是随时会戳穿那层薄薄的皮,可她的眼睛里也有光。那光照在王建军身上,亮闪闪的。
王建军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看着李玉珍。声音沙哑。“娘,玉珍婶,你们辛苦了。”
王秀英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没有擦,任凭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不辛苦,苦中有甜。”李玉珍站在旁边,手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着没掉下来。她也说了一句“不辛苦”。
那些苦、那些泪、那些没日没夜熬过来的日子,值了。
王建军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粗大,皮肤像干裂的树皮,他攥着那手攥得指节泛白。
那些年他不在家,母亲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他的腿被人打断了,她没告诉他;她被从家里赶出来了,她没告诉他;她住在铁皮棚子里等死,她还是没告诉他。
她怕他分心,怕他担心,怕他影响工作。现在他回来了,那些账算清了,那些债还完了,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他忍住了,他是军人,不能在母亲面前哭。
这时,李玉珍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句,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脸从白变红,从红变亮,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她挂了电话,声音都在发抖。“猛子醒了!王猛醒了!嘴里一直喊着建军哥!”
王建军愣住了。王秀英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去,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李玉珍连忙扶住她。王老五拄着拐杖从隔壁棚子赶过来,声音沙哑,问真的假的。李玉珍说真的,医生刚打的电话。
那些村民从棚子里涌出来,有人问谁醒了,有人说王猛醒了,有人抹眼泪,有人笑。那铁皮棚子在这一刻活了,那些灰扑扑的脸在这一刻亮了。那道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亮闪闪的。
王建军大步走出棚子。
医院里,王猛着急地问着王家庄的情况,声音沙哑,嘴唇干裂,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刀割一样疼。
他刚醒过来没多久,身上的管子还没拔完,手背上还扎着针,透明管子弯弯曲曲地垂下来,连着吊瓶。
护士正在给他量血压,说血压有点高,让他别激动。他不听,撑着床沿想坐起来,问王家庄到底怎么了,秀英婶的腿怎么样了,老五叔的病好了没有,建军哥回来了没有。护士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说你的身体还没好,不能乱动。王家庄的事我们不清楚,等家属来了你再问。
王猛盯着护士,眼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道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写满了焦急的脸。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从墙角伸过来,爬到中间拐了个弯朝窗户方向去了。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他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那道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他的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李玉珍走在最前面,王建军跟在后面,王老五拄着拐杖跟在王建军后面。
李医生迎上来,说病人刚醒,身体还很虚弱,不能太激动,探视时间不要太长。李玉珍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王猛看到李玉珍,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那些日子,他被林峰带人打得失了魂,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不知道李玉珍守了他多少天,不知道她瘦了多少斤,不知道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有多苦。
“玉珍婶……”王猛的声音沙哑,像破了的风箱。李玉珍的眼泪也下来了,她伸出手摸着王猛的脸,那手枯瘦,骨节粗大,可那手是热的。
王建军走进来,站在床边。王猛看到他,眼睛亮了,撑着床沿想坐起来,李玉珍连忙扶住他。那道光穿过云层的缝隙,照在王建军肩章那颗星星上,闪了一下,照在王猛那张苍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