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拍拍王猛的肩膀,别这么辛苦,好好生活着。王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黑脸衬着白牙,笑得很憨。
“哥,我不辛苦。能干活,能挣钱,心里踏实。”
王建军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王猛站在建材店门口,盯着那道笔直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这才转身扛起那袋水泥。
王建军回到新家,王秀英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假肢套在腿上,裤管放下来,跟真腿差不多。她低着头盯着那条假肢,手在上面摸着,塑料的,冰凉。可她笑了。
“娘,我进屋坐会儿。”王建军说。
王秀英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建军走进屋里,坐在桌前。窗外那道光穿过云层的缝隙,落在他手背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处分决定书,折了好几折,边角都磨毛了。展开,白纸黑字,红章。
“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行政记大过一次。”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好久。部队领导问他,知道错在哪里。他说知道。又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后悔没早点回来。
是真的。他不后悔打断那些人的腿,不后悔把那根铁管落下去,不后悔一个人跑到南方小城去找那个打手。
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去。还是会一个人坐一夜火车,转两趟汽车,摸到那条街,走进那个苍蝇馆子,坐在那个打手对面。
还是会把那根铁管举起来,还是会看着那条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还是会听着那声惨叫在巷子里回荡。
他不后悔。
他把处分决定书折好,放进口袋里。那道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章那颗星星上,闪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出屋子。
王秀英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抬起头看着他,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说没事,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冰凉,骨节粗大,他攥着那只手攥得指节泛白。
“娘,我等会回部队。”
王秀英愣了一下,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在假肢上摸了摸,声音沙哑。“去吧,娘没事。”
“娘,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们。”王建军蹲在王秀英面前,攥着她的手。王秀英的眼泪无声地流,没有擦,也没有点头。她怕一开口就留他,可她不能留。他是军人,部队需要他。
王建军站起来,转身走出院子。王秀英坐在轮椅上盯着那道笔直的背影,李玉珍站在她身后,手扶着她肩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王老五拄着拐杖站在村口,旱烟袋叼在嘴里,烟雾从嘴角溢出来。他看着王建军走过来,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声音沙哑,到了部队好好干。王建军点了点头,没有说“您放心”,没有说“我会的”,就点了点头。可王老五看懂了,那一下比一百句话都重。
王猛站在王老五旁边,拄着拐杖,嘴唇动了好几回,最后只说了一句哥,早点回来。王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玉珍从院子里追出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塞进王建军手里。路上吃,别饿着。
王建军接过来,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谢了李玉珍,她笑着摆摆手,眼眶红红的,转身走了。怕他看见她哭。
王建军转过身,大步走向等在村口的军车,没有回头。他知道母亲在看他,知道王老五在看他,知道王猛在看他,知道李玉珍在看他,知道王家庄每一个人都在看他。
赵铁柱站在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王建军弯腰钻进去,车门关上。
军车发动,一辆接一辆驶出王家庄。从后视镜里,那些站在村口的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