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竹帘试浪】
船队出长江口，入东海时，正是午后。
海天一色，碧蓝无尽。初次出海的新兵们扒着船舷呕吐，连一些老水手也脸色发白——江船与海船终究不同，这颠簸不是江河的起伏，而是大洋深沉的脉动。
顾承业站在“清和号”艉楼甲板上，紧盯着船舷两侧刚刚安装完毕的“竹帘护盾”。每侧十二卷竹帘，每卷长三丈、宽五尺，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编成网格，网格中嵌着剖开的毛竹片。竹帘表面涂着特制的防火泥浆——这是顾承业按父亲传授的配方改良的：石灰、粘土、细沙，还掺了从金陵药铺带来的几种耐火草药末。
“左舷三号帘——放！”他挥动令旗。
绞盘转动，绳索滑动。左舷中段的一卷竹帘应声展开，如画卷垂落，“哗啦”一声浸入海水，随即被海浪托起，在船身与海浪之间形成一道缓冲屏障。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一侧船身的摇晃明显减轻！竹帘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抚平了浪涛的拍击！
“有效！”胡大年在一旁喜道，“小子，你这法子真行！”
“还没完。”顾承业紧盯海面，“看右侧——五号浪来了！”
一道比船身还高的涌浪从右前方扑来。若直接拍上船舷，轻则货物移位，重则人员落水。
“右舷全帘——放！”
令旗再挥。右舷六卷竹帘同时展开，形成一道弧形的竹墙。涌浪撞上竹墙，力量被分散、吸收，化作细碎浪花从竹帘缝隙间泄出。船身只是微微一震，便稳稳越过了浪头。
甲板上响起欢呼。连那些呕吐的新兵也探出头来，惊讶地看着这奇景。
王景弘从指挥舱走出，用望远镜观察片刻，点头：“记顾营正一功。传令各船：按此法加装护盾，二十日内完成。”
顾承业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被汗水湿透。他望向船首方向——父亲在那里。
顾青山正与几位老匠人研究海图。听到欢呼声，他抬头看了一眼，与儿子目光相遇，微微颔首。
那眼神里，有赞许，也有提醒：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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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舟山夜泊】
入夜，船队在舟山群岛的沈家门港抛锚休整。这里是大明水师的重要基地，港口设施齐全，可补充淡水、粮食、药材。
顾青山被安排与胡大年同住一舱。两人都是老匠人，又都经历过凤凰山之事，说话无需太多顾忌。
“顾师傅，您看这海图。”胡大年摊开那份从火鸦屿木片上拓下的坐标图，“按这位置，从泉州直航火鸦屿，约需三十五日。但王副使说，船队要先到占城、暹罗、满剌加宣旨赐封，再折向东……等抵达火鸦屿，怕是三个月后了。”
顾青山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弧线：“这是官道。但你看隐林子海图上的虚线——从台湾海峡直插吕宋，再南下婆罗洲，绕开满剌加海峡……这条‘元朝秘道’，只要二十日。”
“可那是海盗、私商走的路。”胡大年压低声音，“暗礁多，风暴频，还有……海寇。”
“鲁振海走的，就是这条路。”顾青山目光深邃，“他要赶在船队之前抵达火鸦屿，必走捷径。而我们……”
舱门忽然被叩响。一个水师校尉神色紧张：“顾匠师、胡师傅，王副使请二位速去‘福船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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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血船残谱】
“福船三号”是艘中型补给船，泊在港口最外侧。顾青山和胡大年乘小艇过去时，船上气氛凝重。
王景弘站在甲板上，面前摊着一块血迹斑斑的帆布。帆布旁，放着几件物品：半截断裂的玉簪、一只绣鞋、还有……几片被撕碎的绢帛残页。
“一个时辰前，巡逻艇在港外三里处发现这艘船。”王景弘声音低沉，“船上无人，货舱被洗劫一空，只有这些留在船长室里。看血迹新鲜，不超过三日。”
顾青山蹲下细看。玉簪是女子所用，簪头雕着精细的凤纹——与吴清芷那枚玉佩风格一致！绣鞋也是女式，鞋面绣着旋涡纹，正是吴氏标记！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几片绢帛残页。虽然被撕得破碎，但上面清晰的工笔线条、注解文字，正是《百工谱》的内容！其中一片上画着“连弩机关分解图”，另一片是“海船水密隔舱制法”！
“是吴姑娘的东西。”胡大年颤声道，“她……遇害了？”
“不一定。”顾青山拾起一片残页，对着灯光细看。页缘有被用力撕扯的痕迹，但撕口不整齐——“这是故意撕碎的。若是抢劫，直接拿走便是，何必撕碎？”
“您的意思是……”王景弘皱眉。
“两种可能。”顾青山分析，“一，吴姑娘为保《百工谱》不落敌手，自行撕碎，混战中遗失部分。二，劫船者找到《百工谱》，但时间紧迫，只撕下最紧要的几页带走，余下的……可能还在吴姑娘手中。”
他拿起那只绣鞋，鞋底有磨损，但鞋内干燥，没有海水浸泡痕迹：“吴姑娘可能还活着，且未被带上贼船——否则鞋会湿。她或许……逃到附近岛上了。”
王景弘立刻下令：“派三艘快艇，沿岸岛搜寻。每岛留信号，若发现踪迹，燃三色烟为号。”
又对顾青山道：“顾匠师，这些残页，您能否修复、辨识？”
“我试试。”顾青山小心收起残页，“需要安静处，还有……我儿子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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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夜补残谱】
回到“清和号”，顾青山叫来顾承业。父子二人将残页铺在舱室木案上，就着两盏油灯，开始拼凑。
残页共八片，大小不一，最大的巴掌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顾承业取来匠兵营特制的“鱼胶纸”——用鱼鳔熬制的透明胶液涂在薄纸上，干后既柔且韧，可临时粘合碎片而不伤原件。
“这片是‘连弩机括’……这片是‘船舵联动’……”顾承业小心翼翼拼接着，“爹，您看这片——上面画的，是不是‘赫多罗木处理流程’的简图？”
顾青山凑近。那片残页上确实画着一段木材处理图示，旁注小字：“……木取三尺，阴干三载，以双焰煨之……”虽然残缺，但确实是“阴阳双焰法”的要点！
“吴姑娘定是发现《百工谱》中有涉及奇木的内容，特意撕下这部分，不让落入贼手。”顾青山推断，“但贼人抢走了其他页……那些，可能记载了更惊人的技艺。”
“比如？”
“比如……”顾青山目光凝重，“鲁振海一直想要的‘记忆引导’或‘心性熔炼’之术。”
舱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水手在门外禀报：“顾匠师！了望塔发现东南方向有船影！三艘，船型似倭寇关船，正朝港口驶来！”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
来得这么快？
顾青山迅速收起残页：“承业，你去甲板，听王副使调遣。我继续拼图——必须赶在交战前，弄清《百工谱》里到底还有什么。”
“爹，您小心。”
“放心。”顾青山取出那盏“长明灯”，置于案头。青白灯光照亮残页，那些破碎的线条仿佛在灯光中重新连接，活了过来。
顾承业披上号服，冲上甲板。
夜色浓重，海面如墨。但东南方向，确实有三点灯火在移动，呈品字形逼近。
王景弘已登上指挥台，望远镜锁定来船：“传令：各船竹帘护盾就位，弓弩手上舷，火器准备——但未得我令，不许开火。”
“副使，”一个将领疑道，“若是寻常商船……”
“这个时辰、这个方向、这个船型，不会是商船。”王景弘冷冷道，“而且……他们桅杆上挂的旗，是黑底白浪——东海最大倭寇集团‘浪人众’的标记。”
浪人众！顾承业心头一凛。胡大年说过，鲁振海合作的海盗，正是浪人众！
三艘关船已驶入射程。借着月光，可看见船上人影幢幢，刀光闪烁。
为首关船上，一人走到船头，举着火把，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大明船队听着！交出匠人顾青山、顾承业，还有你们从血船上找到的东西！否则——今夜就让沈家门港，变成血港！”
火把照亮那人的脸。
左颊黑痣，右手缺小指。
正是鲁振海那个心腹护卫！
顾承业握紧腰间刀柄。而舱室中，顾青山拼图的动作微微一顿。
灯盏内，螺旋纹路的光，骤然亮了一瞬。
仿佛感应到了，仇敌的临近。
（第222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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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倭寇关船挑衅，王景弘冷静应对，命船队摆出防御阵型却不主动攻击。顾承业发现关船吃水极深，判断船上载有重物——可能是火炮！
危急时刻，他提议用“竹帘护盾”的新用法：不是防御，而是……进攻！与此同时，顾青山拼出《百工谱》关键一页，上面竟记载着“以赫多罗木制‘摄心铃’”的邪法！而港口暗处，一道窈窕身影悄然登岸——是失踪的吴清芷！她手中，紧握着《百工谱》的核心残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