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第一次公社会议,传达县里的意思,果然是平山公社轮动式封山。
三月封哪几个公社。
四月封哪几个公社。
书面文字,清清楚楚。
宗远推出另一张纸:“这是上面加班加点整理出来的,罪恶小日子投降以前留下的痕迹,希望我们的山运小队都过去走走,争取找出更多的遗留物品。”
积庆堂书记以医药公司名义申请封山,全票通过。
拿出一张三十万招待费用,宗远直接通过。
这一年,平月照例奔波在外,郑银清也是。
......
风雪狂舞,又到冬天。
乔家的人送乔大山到路口,一面道别,一面不约而同的往道路远方看着。
马匹出现小小黑影的时候,乔支书脱口而出:“大山,他们回来了。”
乔大山露出了笑容。
郑银清打马到他面前,长长吁一口气:“大山哥,我来送你。”
乔大山在他肩膀上拍拍,低笑着道:“我打听过了,你哥哥那里,不能和你联系。”
“是的。”
“你给我写信,我给你回信。”
“好的,大山哥。”
乔大山最后交待他:“记得寻山屯有什么好东西,别忘记有我一份。”
乔大山很在意这个,郑银清早就知道。
平山公社敌特隐患已除,宗远接受平月邀请,退役留下,乔大山在新年到来以前,归队。
送走乔大山,郑银清就去武装办公室找老郭:“我回来的时候,平月给我打过电话,她说给大山哥送的东西都交给你了。”
老郭:“一早,车已经运走了,乔大山骑马归队,东西只会比他到的早。”
郑银清放下心来。
几天后,冲雪而行的乔大山赶到营部接受表彰,从此是乔副营长。
打算冒雪回连队收拾一下东西,再回到营部,有电话打进来,接线员道:“乔副营长,火车站那里有你一车厢的货运,来自寻山屯。”
乔大山带人过去看情况,就看到肉酱满缸、冻豆腐满缸、冻豆腐乳满缸、野味粉丝和粮食,满了一节车厢。
乔大山静静站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争这些东西,他争的是在赵六岭那里的一份记忆。
那一年,赵六岭带队护送鹿鸣屯的人去山里,二山还在襁褓,乔大山只是几岁孩童。
进山两百里道路,不断的进入树林、沼泽、旁边屯子里躲避战火,硬是走了三天三夜。
乔大山在睡梦里被母亲拉着走,可也知道带队的六岭叔没合眼。
到山里以后,赵六岭一头扎在地上,倒地昏迷。
好在他只是劳累、受伤失血并不严重,没有太大的凶险。
乔大山经常跑去看他,树木间的木板上面,瘦削身影安静躺着,面容苍白得惊人。
那挡住战火的身影,和静静不动的身影,烙印在乔大山脑海里,是他当兵以后刻苦训练的榜样。
他要当赵六岭那样的人,可以提供保护。
然后,他回家来,正训练民兵呢,赵六岭因为敌特的事情迫在眉睫,跑来指手画脚,说乔大山耽误功夫,说他训练的不对,说他应该带着民兵赶快去找敌特。
“你现在训练纪律性,这哪来得及?”
“几个敌特,一窝土匪,就让民兵重伤,一盘散沙!这就是过往训练里,没有注重纪律性的原因造成。”
爷俩呛上。
打赌抓敌特。
把朱跃进吓的闹着回家。
等到爷俩好起来,乔大山就变成一个争嘴吃的人,豆腐,他要,糖糕,他要,平夏做什么好吃的,他都要。
争的是记忆里榜样面前的一个位置罢了。
现在整节车厢摆在乔大山面前,寻山屯美食送过来了,比他到的还要早。
好像有个人在说话,面容也许是平月,又像是叉腰吵架时的平夏,又像是郑银清,又像是赵六岭。
“不会忘记你的。”
“有什么好吃的,都不会忘记你。”
“你看见了吧,不会忘记你的。”
乔大山笑一笑,心里有什么更加深刻,又有什么释然。
......
三月,这一天,寻山屯的雪没有融化,北风呼啸,依然在野外肆虐。
南城大雨如注,春雨浇透田地。
接过电话回来,于秀芬就给于二壮于二实夫妻四人收拾行李。
“孩子就别带回去了,还小呢,火车里冷,你们回去是种地的,哪有时间带。”
家里有两个于舅妈,可是三年没有种地,今年肯定全部劳力全力以赴,带孩子耽误挣工分。
平月、赵虎宝、乔文昌给四个人算工钱。
“秋天来的,住了两年半左右,每人给三百块钱吧。”这是平月的意见。
这是她的亲戚。
在寻山屯被庇护两年多。
赵虎宝:“没少干活,凑个整,每人给一千。”
有平月的原因,寻山屯是富裕地方。
这是平月的亲戚。
乔文昌喊出四个人,问他们要银元还是要纸币。
好一番的推搡,于二壮于二实夫妻各自收下三百元纸币:“小妹说过银元以后很值钱,我们带太多回去太重,路上不方便,余下的钱放在小妹这里,以后我们要是用钱,就问小妹借用一下,要是家里房子不用修,不用钱,就继续留在小妹这里。”
他们各自带走过了三个新年的压岁钱。
赵冷子给的,成年人如平有国,每人发二十块银元,孩子每人发十块银元。
三年,每人六十块银元,四个人,两百四十块。
这是他们在背后商议过的,雨总会下来,就会回家,赵冷子平时看到他们干活勤劳,不止一次说过给工钱。
两对夫妻就说过,拿走压岁钱就可以。
小妹总说银元会升值,以后一块银元不止一块钱。
那么银元升值以后,说不好十年八年,到时候家中房屋需要修缮,就拿这钱修房子。
种地得粮食,房屋久了要修缮,这是过日子的必要条件,想到不难。
现在合起来,拿走一千多块。
还有四个七百,两千多,存在平月这里。
这是打算以后日子久了,大家都忘记了,就不要了。
平月:哼,哼哼,我有宝贝金手指,我会忘记吗?
【对哦,你肯定不会忘记,不过我告诉你哈,不管他们带回去多少钱,哪怕你只给一分钱,回去也会被骂滴。】
平月幸灾乐祸状:舅舅要说我养他们两年多,还要拿我的工钱。
【对哦,对哦,对哦。】
去林场打电话给吕小如,买的最近一班火车卧铺票,大包小包送上车。
这年头能买到卧铺票的,都不一般,同车厢的人看他们神态憨厚,说话木讷,又不像单位里领导一流,就好奇问话。
“表妹给买的车票,表妹是领导,大前年跟着老姑到表妹家里住,一直没回去,这不才回去嘛。”
回答别人话的时候,两对夫妻也迷惑起来。
表妹平月养了他们两年半,还各自生了一个孩子丢在她那里。
平时干活的时候,觉得自己有出力,也就坦然吃饭,不坦然的地方只在于寻山屯不缺大鱼大肉大油水。
此时重新复盘的来了一遍,两对夫妻,四个人,眼睛对上眼睛,一起迷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