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晚期无疑是极难熬的，安无恙一天天数着日子，渴盼着临盆。
双脚的浮肿日益严重，随手一摁，便是一个坑，甚至隐隐发红发亮。腿脚也愈发僵硬，有时候一不小心便是一个踉跄，幸而她如今走路都有人搀着，才不至于摔跤。
起夜愈发频繁，安无恙晚上甚至都不敢喝水了。
进了二月，她又添了新苦楚，她耻骨开始隐隐作痛了。
谭医师每日都会为她检查胎位，每天都会宽慰她，满口说着“快了”“快了”，“马上就要生了”云云。
安无恙也没少默默计算孕期，从末次月经至今，已经有39周了，若是搁在现代，她保准跑去医院，要求剖腹产了。
可这里是古代，只能等着发动，若是运气不好，40周只怕也未必能生。
安无恙捂着自己的心口，“医师，我的心跳好似比从前快了些。”喘息也格外急促——哪怕是完全不动弹，每分钟心跳次数，也比从前快了十几次。
谭医师柔声道：“娘娘这颗心，如今负担的可不是自己的身子，还有肚子里的小殿下，自然会比从前快一些。您放心，等生了便好了。”
看着谭医师那温柔的面庞，安无恙勉强笑了笑，有这么个温柔体贴的大夫每日陪在身边，的确叫人心安不少。
谭医师又柔声道：“娘娘这个时候，难免多思虑。您若是实在不安，可求皇后娘娘开恩，许您母亲入宫陪伴。”
安无恙确实很想娘了，但是一想到娘亲一把年纪还要经历怀孕、流产之苦，虽说如今身子好多了，但终究还虚弱着。
“还是等我生了吧。”生产关头，血呼啦的场面，还是不要叫娘亲看到了。
安无恙转身去软榻上侧躺下，顺手抄了一个长枕压在腿下，如今她肚子上的纹路紫红发黑，也是愈发惨不忍睹了。
但比起孕后期的诸多痛楚，这点丑，倒也不算什么了。
碧苔捧着一只剔红小圆盒走了进来，“娘娘，这是柳太医为您新调配的润肤膏，里头添了西洋橄榄油，据说养护肌肤有奇效。奴婢帮您涂上吧？”
安无恙眼皮都不抬一下，“这些玩意，用了已经不下十盒了，也换了四五种花样了，我的肚皮照样开了花。”——她自己都不晓得那天肚皮突然就出现了裂纹。
碧苔嗔笑道：“什么开花不开花的，娘娘愈发爱说笑了。”
安无恙闭上了眼睛，便由着碧苔掀开了她的衣襟，任凭她施为了。
安无恙的肚子如今圆滚滚的，好似揣了只西瓜。
肚皮也好似西瓜一般，纹路一圈一圈的。
只不过不是绿的，是紫的、红的，哦对了，中间还有一道黑的，从心口直溜溜蔓延下去，老长一条。
简直是丑得没眼看。
现在涂润肤膏，安无恙根本就不睁眼了。
眼不见心为静。
碧苔倒是十分仔细，一丁点也不嫌弃。她先将润肤膏放在手心揉搓融化，然后将搓热的油脂状润肤膏轻轻涂抹在安无恙的大肚子上，均匀涂遍，然后轻轻揉着，直至完全被吸收。
吸收完润肤膏的肚皮那叫一个油亮，又丑又亮的那种。
谭医师含笑道：“润肤膏虽不能消解妊娠纹，但起码缓解皮肤紧绷，叫娘娘不至于太难受。”
安无恙确实没觉得皮肤紧绷，但也没觉得好受到哪儿去。
“我这肚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她一直有意控制饮食，没有吃那些过于油腻的东西，但是到了孕后期，还是不可避免地饭量涨了。
谭医师笑着说：“娘娘的肚子算是小的了，老身估摸着娘娘肚子里的孩子也就六七斤重。”
六七斤啊，确实是比较合适的体重。
安无恙叹了口气，“我想睡一会儿。”
碧苔连忙为她盖好被子，又落下了锦帐，屈膝一礼，与谭医师一并退了出去。
安无恙昨晚起夜三回，实在睡得不安生，这会子不免犯困。
侧躺在昏暗的锦帐内，很快便昏昏入梦了。
睡了不知多久，安无恙便被一阵痛楚给惊醒了。
她正懵逼着，痛楚便突然没了。
她挠了挠头，忖着许是肚子里的孩子又闹腾了？
闭上眼睛，打算再睡一会儿。
迷迷糊糊之际，又感受到一阵痛楚！
我去！
这是产前阵痛！
她这是要生了？！
还不到40周呢！
“来人！”安无恙扯着嗓子喊叫。
碧苔小跑着进来，掀开了锦帐，将她搀扶了起来，“娘娘可要小解？”
安无恙但凡睡醒，甭管睡了多久，那必定是要尿急的。
“嗯……先小解吧。”安无恙道，这才刚开始呢，痛得还不明显，距离真正生产应该还早着呢。
如今安无恙的内寝殿便专门设了恭房，仅仅隔着一道苏绣花鸟屏风，屏风后便放着个香樟木的马桶，马桶上是带软垫的，马桶里铺厚厚的草木灰。
淅沥沥放了水，安无恙才慢条斯理道：“去请谭医师，还有柳太医来，我肚子疼了三回了，大概一刻钟疼一小会儿，肚子有点抽抽。”——这明显是宫缩。
碧苔手里正绞着一方松江布帕子，正要伺候安无恙擦手擦脸，听得此言，人都惊呆了！娘娘这是发动了啊！您倒是够镇定！也不早说！！
“奴婢这就去！”碧苔也顾不得伺候娘娘洗脸擦手什么的了，撂下帕子便往外跑。
安无恙叹气，这孩子还是毛躁了点儿啊。
兀自将帕子从水里拎出来，绞至不滴水，擦手、擦脸、擦脖子。
“嘶——”又开始痛了。
这时候，丹英、兰佩、菊钗几个大丫头领着四五个二等宫女一窝蜂进来，左右搀起了安无恙。
“娘娘，您别怕，奴婢们抬着您去产房！”丹英明明心里慌得要死，却努力保持镇定。
谭医师快步而来：“先别急！娘娘这才刚刚开始，离临盆怕是还早着呢！你们好生扶着娘娘，慢慢走去后殿即可。”
说着，谭医师又一脸鼓励地看向安无恙：“娘娘莫慌，您若是觉得痛，便深呼吸。如今虽然稍微早产了几日，但问题不大！咱们这里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石公公已经去请接生嬷嬷了！”
“我不怕。”真到了这一刻，安无恙发现自己竟然出奇地镇定了。
当然了，或许是因为真正的疼痛还没开始的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