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伊人刚要张嘴说没有，那股恶心又翻上来了，比刚才更猛，顶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扶着墙又干呕了两下，抬手朝霍迤驰摆了摆，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等我一下”，捂着嘴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跑。
她在洗手间蹲了好一会儿，把胃里那点酸水都快吐干净了，撑着洗手台站起来。
镜子里自己的脸瘦了一圈，下巴确实尖了，她这几天在家也没怎么吃下饭，不过宋伊人也没多想，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拿袖口蹭掉下巴上的水珠，深吸一口气推门回去。
推开房门，霍迤驰还坐在床边，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她临走时搁在他膝盖上的那只手还在那儿悬着，手指头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回去。
他的脸色变了。
方才她进门时那张虽然苍白却还带着一点光的脸，此刻暗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宋伊人走过去想在他床边坐下。
“我只是身体不舒服，这几天在家也没怎么吃下饭，可能是来回奔波肠胃有些受不住。我没有怀孕。”
旁边那个看守把脑袋探进门口，拿搪瓷缸子又磕了磕门框。
“哎哟嫂子你就别逞强了，赶紧去医院查查吧，这吐得这么厉害还东跑西跑的怎么行。我说这位同志你也太不贴心了，媳妇都吐成这样了还让她自己走来走去的，倒是扶一把啊。”
宋伊人扭过头冲门口说了句“真没有”，话没说完那股恶心又翻上来，她捂着嘴使劲咽了回去，再转过头来的时候霍迤驰已经从床边站起来了。
他撑着床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抖了一下，手背上青筋暴得比刚才更厉害。
霍迤驰弯腰去捡地上那个搪瓷食盒，食盒是他刚才失手打翻的，饺子滚了一地，酸汤洒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
他把食盒捡起来搁在桌上，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站在窗前，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肩背绷得僵直。
宋伊人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怎么了。你回头看看我。饺子你不喜欢吗，不喜欢我下次换别的带过来。你到底怎么了。”
霍迤驰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
“孩子是谁的。”
宋伊人站在那儿，耳朵里嗡嗡作响，像被人迎面扇了一个耳光。
她张了好几次嘴，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没有怀孕。我跟你说过了，我没有怀孕。”
霍迤驰站在窗台前面，背对着她，肩背绷得像一块快要裂开的石头。
他没有回头，攥在窗台上的手指节泛白，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低哑里压着一股快要压不住的颤。
“那个姓曲的。你跟他在一起那么久，你们睡过一张床。我都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了好几滚，“孩子是他的？”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在那里做了什么事吗。我在那里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告诉过你，我说过我们两个真的没有什么。”
“我做这些是为了谁。要是没有我，谁能把你从那个地方带回来。”
宋伊人把食盒往桌上一搁，搁得汤水都晃了出来。
“是我没用。”霍迤驰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颓唐从脊梁骨往下蔓延，把他的声音也压得沙哑低沉。
“是我中了敌人的圈套，是我被困在那儿回不来。可我没有让你来救我。我没有让你过去过。”
宋伊人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这句话推开的。
她看着窗台前那个僵直的背影，看着那只攥得发白的手，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上气。
“你竟然说出这种话。”
她一把抄起桌上的食盒，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霍迤驰转过身来想要追上去，可门口那道铁栅栏把他拦住了。
他双手抓住铁栅栏，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那个看守慢悠悠地从走廊那头踱过来，拿搪瓷缸子磕了磕门框。
“我说同志，你这会儿追出去也没用，咱们这儿有规定，你不能出这道门。还不如赶紧把身体养好了，等嫂子生孩子的时候你就能出去陪着了。”
霍迤驰没有回头，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栅栏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楼下那片被太阳晒得白花花的空地。
宋伊人就站在那儿，背对着他的窗户，肩膀轻轻抖着。
她站了很久，拿袖子擦了好几次脸，然后把手放下来，转过身，沿着那条灰扑扑的土路一步一步走远了。
宋伊人从大门出来，脚步越走越快，走到那条灰扑扑的土路尽头时已经是在跑了。
她跑了好一阵才慢下来，胸口憋着一股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气，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条土路上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本来以为他会追出来的，追出来跟她说一句软话，追出来拉住她的手说我不该那么问你。
可他没追出来，她把食盒往路边的垃圾桶里一扔，转身去了车站，买了张回部队的车票。
大巴车在盘山道上晃了好几个小时，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霍迤驰那句“孩子是谁的”。
宋伊人为了他跑到那个鬼地方，跪着给人磕头，被灌药，被拿剪刀剪裙摆，差点被烧死在篝火边上，差点被做成别人的替身。
她做了这么多，到头来他问她的第一句话是孩子是谁的。
宋伊人把后脑勺磕在车窗上，心里赌气地想，你不是不追吗，行啊，那我也不回去了。
“没良心的，真是个没良心的……男人果然没什么好东西。”
宋伊人戒了吸鼻子，因为长久的舟车劳顿已经累得头昏脑胀，脑袋一歪便睡了过去。
车到了部队驻地，她拎着包袱从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看清路，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就迎面撞进了她怀里，撞得她往后踉跄了半步。
周玉珍把脸从她胸口抬起来，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