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又刺鼻,谈郗站在玻璃窗前,眉间是化不开的阴郁。
两天了,他的脑子里一直回想着谈尧的那句话。
“可是你带给她的只有伤害,不要让柠檬变成曾经的你。”
他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时,他的绝望和难过,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母亲能够醒过来。
可是她还是走了,走得悄无声息,甚至在临走之前,都没有等来他父亲的一声抱歉,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他又抬头看着玻璃窗内病床上躺着的人,毫无生气的样子。
心中突然萌出一股巨大的恐惧,不是害怕失去她,而是害怕未来的某一天,她也会像自己的母亲一样郁郁而终。
此刻的他不得不承认,他所谓的爱就像是一道名为占有的枷锁。
早在他用孩子逼迫姜恣跟自己成婚时,那份爱就夹杂了恨意,不甘和利用。
他利用婚姻的枷锁,困住了她的人,却困不住她疏远的心。
直到此刻,看着病床上内脸色惨白的人,监护仪上跳动的线条。
一个微弱且坚定的念头冲破阻碍,在他脑中破土生根。
如果她能醒过来……
他穿着无菌衣步步走到病房内,轻柔地把女人冰凉的手握进手心,音色沙哑又温柔:
“小恣,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的话,对吗?只要你能醒过来,好好活着,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无论什么。
对不起,过去的我只困在自己的爱里。觉得只要我对你好,你就会幸福,却忘了问那是不是你想要的爱,忘了问你是不是快乐。”
他的声音多了分哽咽,视线也有些模糊,几乎乞求般地看着床上的人:
“小恣,我愿意放你离开。”
他用了浑身的力气,吐出的话却轻如羽毛,
“我放你去找他,找自己的幸福。”
三天后,在医生的惊讶中,姜恣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一切生命迹象恢复。
她嗅到了消毒水的味道,然后是刺眼的光线。
当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竟是谈郗那张写满疲惫、憔悴不堪,却在她睁眼瞬间爆发出巨大惊喜和如释重负的脸。
他守着她,寸步不离,眼神里没有了过去的强势和阴郁,只剩下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后怕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澄澈的释然。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声。
他立刻俯身,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别急,慢慢来。你醒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眼眶再次泛红,是纯粹的喜悦。
下午,戚稚过来看她,看到醒了的人,哭得稀里哗啦,最后还是谈郗看不过去,让助理拉她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戚稚每天都来照顾,谈郗也寸步不离。
他细心照料着戚稚注意不到的地方,却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距离,不再有僭越的举动。
直到姜恣终于能靠着床头坐起,精神也恢复了一些的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洒下一片温暖的金色。
谈郗走进病房,手里没有拿药,没有拿水果,而是拿着一个长方形的礼物盒。
轻轻放在她盖着被子的腿上,动作轻柔得像放下一个易碎的梦。
“感觉好点了吗?”他问,声音平静。
姜恣点点头,目光疑惑地落在那盒子上。
“打开看看。”
他嘴角牵起一个极其浅淡,却异常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给你的……礼物。庆祝你重获新生。”
姜恣心中有种奇异的激动,她屏住呼吸,指尖有些颤抖,慢慢拆开了盒子。
映入眼帘的,是清晰醒目的标题——《离婚协议书》。
目光向下扫去,最终定格在最后一页签名处。
那里,赫然是熟悉又陌生的笔迹,签着谈郗两个字。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语。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了逼迫,没有了占有,只剩下一种温柔和……祝福。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份“礼物”太重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是她青春年少时最炽热爱恋的对象,后来却成了她最深的梦魇。
那些青葱岁月里纯粹美好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阳光下他爽朗的笑,篮球场边他递来的冰水,偷偷牵手时的心跳如鼓……那些被后来的恨意和算计掩埋的纯真时光,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
她看着离婚协议上他签下的名字,又看看他平静却带着释然的脸。
那份熟悉的、属于青春记忆中的轮廓,似乎在这一刻奇异地与眼前的男人重合了。
她的感动,并非源于旧情复燃,而是源于他终于挣脱了自己内心的牢笼,找回了她记忆中那个少年应有的、哪怕迟到了太久的担当与成全。
“谢谢……”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带着浓重的哭腔,却无比真诚。
谈郗眼尾微红,轻轻拥住她,不带任何旖旎,只是一个安抚的拥抱。
像小时候无数次她受了委屈后一样,她总会在他青涩干燥的怀抱里,嗅到幸福安全的味道。
她也伸手拥住他的后背。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们第一次放下一切芥蒂,最坦诚温暖的一个拥抱。
却也是离别的拥抱。
谈尧走进来时,见到这一幕,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看到了女生眼中发自内心的笑意,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带着幸福的味道。
他甚至有种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他们的自觉。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信誓旦旦地嘲讽谈郗,说他的爱太过窒息,这么快就被打脸了。
姜恣看到谈尧后,立马从谈郗的怀抱退出来。
谈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中一嘲,面上却丝毫不显,还带着攻击:
“小叔不会在吃醋吧,说起来这么个拥抱可比不上你在剧里跟别的女星亲昵香吻的程度。”
谈尧脸色一黑,这人是不挑刺不痛快是吗。
姜恣推了推他。
明明做出了决定,干嘛还让自己当恶人。
谈郗明白她的意思,可他就是不想让谈尧那么轻易地就拥有,他做梦都想拥有的幸福。
“小叔,你知道吗,其实我从小到大,都讨厌你。”
谈郗看着谈尧,淡淡出声。
“小时候,爷爷喜欢你,赞扬你,说你是谈家最有天赋的孩子,你刚成年,他就恨不得把所有的都交给你继承。
谈燃,你的哥哥,我的父亲。他总是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为什么就不如你,我无论取得了什么样的成就,他都会说,你在我这个年龄,都多厉害了。
你是我学生时代的噩梦,是最讨厌的别人家的孩子。
长大了,我小心呵护长大,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在她面前的女孩子,又喜欢上了你。你什么都没做,却让她的心一点点偏向你。哪怕我做了再多,她都不在意。
你说,我怎么能不讨厌你。只要你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就会夺走我所有的一切。你是我在全世界中最讨厌的人。”
谈尧静静地听着,目光沉静,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满。
这些他都理解。
因为他曾亲眼见证着谈郗的成长,见识过谈燃和谈老爷子对谈郗的苛刻。
他也曾试着对谈郗好,可是他的接近总会让谈郗更偏激地觉得,那是他在可怜他。
哪怕他没有做什么,可他的存在,确确实实给谈郗带来了很多苦难。
“抱歉。”
他没有解释什么,沉声开口,对他的控诉照盘全收。
谈郗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说完,就起身往外走。
就在快出门的那一刻,他出了声,
“谈尧,我把我最爱的人交给你了,如果你让她受了委屈,我会尽我最大之能,毁了你演艺圈的事业。反正以小恣的能力,也养得起一个小白脸。”
前几句时谈尧的神色有那么一瞬的怔愣,和意外,听到了后半句后,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谈郗没有给他回话的时间,他说完就走了。
谈尧将目光看向病床上的人,眸色温柔:“抱歉,一直到现在才有时间来看你。”
姜恣摇头,她给谈尧看了盒子里的离婚协议,神情感慨:“我真的没想到,他会这样轻易同意了。”
谈尧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他是真的很爱你,所以才愿意。”
姜恣若有若无地颔首,然后从桌子上拿出谈郗带来的笔,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共有两份,谈郗却没有等在这拿走属于他的那份,想来也是不想要了吧。
写完名字的最后一划,姜恣有种解脱的喜悦,那种如释重负的惬意让她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
谈尧看着她,也笑了:“这么开心。”
姜恣笑着点头:“你还记得我换了这张脸后向你自我介绍时的名字吗?”
谈尧略微想了下:“梓姒姚?”
姜恣点头:“这是谈郗给我的唯一自由,允许我自己起名字,也是我现在身份证上的名字。你知道这三个字什么意思吗?”
谈尧摇头。
姜恣拿出一张纸,写着“姜恣谈尧”四个字,指着解释,
“梓姒姚就是恣思尧。姜恣思念谈尧。那时候我以为,再也不会跟你有以后了。”
谈尧眸中闪过动容,摸了摸她的头,黑眸中笑意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