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殿书房里,灯火初上。
刘澈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奏折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目光偶尔飘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眉头微蹙。
王顺之前来报,说棠主子午后带着王老二出去了,说是就在东宫附近转转,透透气。
他当时正与兵部官员议事,只叮嘱多派两个机灵的暗卫暗中跟着,便由她去了。
可如今天色将晚,人还没回来。
虽说暗卫每隔一刻钟便会传回一次“平安”的信号,但这迟迟不归,终究让他有些心绪不宁。
京城虽是他的地盘,但暗处的眼睛未必少。
她身份特殊,性子又直,万一……
“殿下,”王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棠主子回来了,正在外头。”
刘澈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心头那点焦躁瞬间消散。
“让她进来。”门被推开,九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已换回了女装,是一身鹅黄色的家常襦裙,头发重新梳过,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些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我回来啦!”她声音轻快,几步走到书案前,很自然地把手里一个油纸包和一支……插在细棍上的、晶莹剔透的糖人,放在了摊开的奏折上。
刘澈的目光先是被那糖人吸引了过去。
那是个做工精巧的小将军形象,糖壳光亮,眉眼生动,握着长枪,竟有几分眼熟……
“这……”他抬头看向九儿。
“给你带的。”九儿笑嘻嘻地说,又指了指油纸包,“还有枣泥酥,老字号的,刚出炉,趁热吃最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吃过了,味道不错。”
刘澈看着那糖人,又看看九儿笑吟吟、带着点邀功意味的脸,心底那丝因等待而生的薄恼,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暖意。
她出门玩,还惦记着给他带东西回来。
“偷偷跑出去,玩得可还开心?”他语气温和,伸手拿起那支糖人,仔细端详。
小糖人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很是可爱。
“还行吧。”九儿拖了张椅子在他书案对面坐下,拿起自己那串已经化得差不多的糖葫芦(只剩竹签和一点糖稀),舔了舔,“就是不小心被认出来了,被围观了一会儿。京城的老百姓还挺热情。”
刘澈失笑。
他能想象那个场面。
以她的模样气质,加上王老二那个显眼的跟班,被认出来太正常了。
“没吓着吧?”他问。
“吓什么?他们又没恶意。”
九儿不以为意,“就是有点太热情了,差点走不掉。后来我们就专挑人少的路走了。看了杂耍,买了糖人,吃了糖葫芦和炸糕……”
她如数家珍般说着下午的见闻,眼睛弯弯的,显然心情极好。
刘澈静静听着,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仿佛也随着她的描述,触摸到了宫墙外那鲜活热闹的市井气息。
那是他自幼熟悉却又极度缺乏的,属于普通人间的、蓬勃的生气。
“……哦,还给你买了这个。”
九儿想起什么,从袖袋里又掏出个小玩意儿,是个憨头憨脑的布老虎,“我看着好玩,顺手买的。放你这儿吧,批折子累了可以捏着玩。”
刘澈看着那个针脚粗糙、颜色鲜艳的布老虎,又看看被放在奏折上的糖将军和枣泥酥,再看看对面那人一脸“快夸我”的表情,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的书房,堆满了经史典籍、军政奏章,空气里常年是墨香和熏香。何曾有过这般……幼稚又鲜活的东西出现?
可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觉得突兀,反而觉得这严肃的书房,因着这几样小东西和她生动的讲述,变得温暖明亮了许多。
“玩得这么开心,看来是在宫里闷坏了。”
刘澈将糖人小心地靠在一旁的笔山上,打开油纸包,枣泥酥的甜香立刻散发出来。
他拈起一块,递向九儿,“再吃一块?”
九儿摇摇头,拍拍肚子:“真吃饱了,糖葫芦都快化我一手。”
她亮出还有点黏糊糊的手心。
刘澈笑了笑,自己咬了一口枣泥酥。
酥皮入口即化,枣泥馅甜而不腻,温热软糯,确实美味。
他慢慢吃着,目光落在九儿脸上。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因为开心,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松弛而愉悦的光彩。
与平日练武时的凌厉、领操时的认真、或是面对规矩嬷嬷时的狡黠都不同,是一种全然放松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满足。
这样的她,真好。
“以后若是闷了,想出去,跟我说一声。”
刘澈吃完一块酥,擦了擦手,温声道,“不必偷偷溜出去。我让人安排一下,护卫精简些,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去,或者让可靠的人跟着你去。安全些,你也玩得尽兴些。”
九儿眨眨眼:“你不怪我偷跑出去?不嫌我……给你惹麻烦?”
毕竟,太子妃偷偷逛大街,听起来就不太符合“贤良淑德”的标准。
刘澈摇头,眼神温柔:“你能开心,最重要。麻烦……算不上。”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况且,我的太子妃能与民同乐,让百姓觉得亲近,未必是坏事。”
九儿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作伪的包容和纵容,心里那点因为偷偷出门而残留的、细微的忐忑,也彻底消失了。
她咧嘴一笑:“行,下次我想出去,提前告诉你。”
气氛温馨而宁静。
书房里只剩下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刘澈重新拿起那支糖人,在烛光下转了转,忽然问:“这糖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九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轻咳一声:“就……随便买的。卖糖人的老伯手艺好,我看这小将军挺神气,就买了。”
“是吗?”刘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仔细看了看糖人,眼底笑意加深,“我瞧着,这眉眼……倒有几分像我。”
“哪有!你别瞎说!”九儿耳根微热,立刻否认,“糖人儿不都长差不多!”
刘澈但笑不语,只是将那糖人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
他忽然低下头,轻轻在那糖人小将军的“头盔”上咬了一小口。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
甜意立刻在口中弥漫开来。
“你……”
九儿没想到他会真吃,愣了一下。
“很甜。”
刘澈抬头,看着她,眼中映着烛光,也映着她有些怔忡的脸。
他将糖人递到她嘴边,“尝尝?确实很甜。”
九儿看着那缺了一小块“头盔”的糖人,又看看刘澈含笑的眼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迟疑了一下,就着他的手,也在糖人另一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糖壳在齿间碎裂,甜味直抵心底。
两人就这么分吃着一个粗糙的、市井买的、价值几文钱的糖人。
烛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挨得很近。
谁也没再说话。
枣泥酥的甜香,糖人的甜味,还有某种无声流淌的、比糖更甜的东西,悄然弥漫在书房温暖的空气里。
奏折被冷落在一边,布老虎憨态可掬地蹲在案头。
这一刻,没有太子,没有准太子妃,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宫廷规矩。
只有一对分享着简单甜蜜的年轻男女,在这秋日的夜晚,享受着难得的、琐碎而温馨的相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