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第一场薄雪悄然覆盖了京城的屋檐树梢。
东宫内，九儿的“宫廷散打操”因为天气转冷，从户外移到了宽敞的廊庑下，依旧开展得如火如荼，参与宫人热情不减。
而关于她身世和玉佩的隐秘探查，在刘澈的授意下，于更深的暗处，如同地下潜流，缓慢而坚定地推进着，并未惊扰她分毫。
这一日，郡主府那边传来了消息——跟随九儿来到京城的荡梨山众兄弟们，去处基本都安排妥当了。
当初跟着九儿杀进京城、经历宫变的，除了部分伤亡，剩下还有一百四十余人。
这些人里，有的年岁已长，思乡情切；有的习惯了山野自由，不耐京城拘束；也有的见识了京城的繁华和机遇，想要留下闯荡一番。
刘澈对此早有考虑，并征求过九儿和棠不离的意见。
最终，有一大部分人选择带着丰厚的赏银和安家费，衣锦还乡，回荡梨山或各自老家去了。
他们大多是在山寨有家室的，或者年纪大了想落叶归根。
九儿让王老二给他们每人又额外包了一份程仪，叮嘱他们回去后好生过日子，若有事，只管来信。
剩下的近三十人，则选择留在京城。
对于这些人，刘澈做了细致安排。
像王老二这样忠心耿耿、又颇有些管事能力的，被安排进了京畿卫戍部队，挂了个从七品的武职，负责京城一处不太紧要的城门协防，算是有了正经官身和稳定饷银，又能时常进城与九儿走动。
另有七八个身手不错、脑子灵活的年轻人，被刘澈暗中安排进了新组建的、隶属于太子府的亲卫队伍里，加以训练，将来或可成为嫡系力量。
还有十来人，实在不适合也没兴趣当兵或做官的，刘澈便出资，帮他们在京城盘下或入股了几处营生——一家车马行，两家货栈，甚至还有一个小镖局。
让他们自己经营，自负盈亏，也算有条活路，还能暗中为东宫收集些市井消息。
所有留下的人，都在靠近东宫又不算太扎眼的地段，统一赁下了一个大院落居住，彼此照应。
九儿给他们这个“京城分部”起了个名号，叫“棠记互助会”，定期让王老二过去看看，有啥难处帮衬着解决。
对于这样的安排，众兄弟无不感激涕零。
他们本是草莽，跟着大小姐搏了一场富贵，如今不仅性命无忧，还有了正经前程或安稳营生，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私下里都说，跟着大小姐和太子殿下，真是跟对了人。
至于棠不离，老土匪的归宿更是不用愁。
皇帝念其救驾有功（主要是养女有功），又不好真的给个土匪头子封高官厚禄，之前便赏过，封了“忠勇侯”还赐了伯爵府，如今又上次了些金银财帛之类的，还赏了个从六品校尉的虚衔，只领俸禄，无需点卯当值，是个标准的富贵闲职。
在京城赐的一座三进的伯爵府，离郡主府和东宫都不
远。棠不离对当官没啥兴趣，对宅子倒是挺满意，尤其是院子够大，能让他继续捣鼓那些陷阱机关，还能开辟一小块菜
地。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喜欢往芷兰轩跑，看闺女练武，跟王老二他们喝酒吹牛，或者被九儿拉着“切磋”一下（通常以老土匪嚷嚷着“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告终），日子过得比在山上还滋润舒
坦。这日，第一场雪后的晴天，阳光映雪，格外明
亮。棠不离拎着一坛他自个儿在宅子里捣鼓出来的“梨花酿”（味道可疑），又来到了芷兰
轩。九儿刚带着人做完操，额上见汗，脸蛋红扑扑的，看见他，咧嘴一笑：“爹，你又弄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
？”“什么叫稀奇古怪？这是爹特意给你酿的补酒！用了好药材”
！”棠不离把酒坛子往石桌上一放，大马金刀地坐下，打量着越发精神伶俐的女儿，眼里满是得意和满足，“瞧瞧，我闺女，这气色，这精神头，比在山上还好！这京城的风水，看来是养人！”
九儿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温着的茶水喝了一口：“那是，吃得好睡得好，没事活动活动，当然精神。爹你最近也挺乐呵啊，我看你宅子那菜畦，都快被你折腾成演武场了。”
“嘿嘿，闲着也是闲着。”棠不离搓搓手，压低声音，“哎，闺女，我听说……刘澈那小子，把咱们带来的兄弟们都安排得挺妥帖？王老二那憨货都当官了？”
“嗯，都安排好了。想回家的回家了，想留下的也都有着落。”
九儿点点头，“刘澈这事儿办得还算地道。”
棠不离咂咂嘴，眼神里有些感慨：“是挺地道。咱们这些泥腿子出身，能有今天，多亏了你，也多亏了那小子有心。”
他顿了顿，看着九儿，语气认真了些，“闺女，爹看得出来，那小子对你是真心的，也是真护着你。这宫里虽然规矩多，但只要有他在，爹也放心不少。”
九儿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低头摆弄着茶杯。
棠不离也不再多说，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股浓郁（且古怪）的酒气散发出来：“来来，尝尝爹的手艺！暖暖身子！”
父女俩就着几样小菜，分喝那坛味道独特的“梨花酿”，说着山寨旧事，聊着京城见闻，时而大笑，时而斗嘴。
阳光洒在覆雪的庭院里，映着廊下悬挂的冰凌，晶莹剔透。
不远处，刘澈处理完上午的政务，信步走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九儿笑靥如花，棠不离满面红光，石桌上简单却温馨。
冬日的寒意仿佛被隔绝在小院之外，里面只有浓浓的亲情和暖意。
刘澈停下脚步，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样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