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老槐树下。
刘澈坐在石凳上，面前围着五个小萝卜头——最大的狗剩八岁，最小的丫丫四岁，个个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先自我介绍一下。”
刘澈温和道，“我姓刘，单名一个澈字。从今天起，教大家认字。”
狗剩举手：“小白叔！大小姐说你叫小白！”
刘澈沉默片刻：“……那是小名。上课时，叫我先生。”
“先生是什么？”丫丫奶声奶气地问。
“就是老师。”
刘澈耐心解释，“教你们知识的人。”
“那你会打架吗？”
另一个孩子问，“大小姐可会打架了！一拳能把树打断！”
刘澈：“……”
他忽然觉得，这个教书先生，可能不太好当。
“今天我们学第一个字。”
他拿起炭笔，在石板上写下一个人字，“人。天地之间，最为贵者，人也。”
“人！”孩子们齐声念。
“对。”刘澈指着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是为‘人’。做人要互相帮助，就像这个字一样。”
狗剩挠头：“可是我爹说，做人要狠，不然会被欺负。”
刘澈顿了顿，缓缓道：“你爹说得对，也不对。对恶人，要狠。对好人，要善。但对需要帮助的人……”
丫丫也弱弱的说话了：“梨花姐姐也说过这样的话，姐姐说，我们一人伸出一只手，搭在一起互相帮助，就什么都难不倒了！”
他抬眼，看向孩子们：“大小姐说的对，要伸出手。”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九儿拎着个竹篮走过来，篮子里装着洗干净的野果。
“哟，上课呢？”
她笑眯眯地凑过来，“教得怎么样？”
刘澈还没说话，狗剩就抢着说：“大小姐！先生教我们‘人’字！说做人要互相帮助！跟你说的一样。”
九儿挑眉，看向刘澈：“可以啊，刘先生。这课讲得不错。”
刘澈微微颔首：“姑娘过奖。”
九儿把野果分给孩子们，在他们旁边坐下，托着腮看刘澈讲课。
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刘澈身上。
他穿着那身靛蓝粗布衣裳，坐在石凳上，声音温和，神情专注。
明明是在教一群山野孩子认字，却莫名有种……世家夫子授课的气度。
九儿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刘澈转头看她。
“没什么。”九儿摆摆手，“就是觉得……你挺适合当先生的。”
刘澈沉默片刻，低声道：“姑娘谬赞。”
“不是谬赞。”
九儿正色道，“你看这些孩子，以前整天满山跑，跟野猴子似的。现在能安安静静坐在这儿听你讲课，这就是本事。”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本《土匪守则》，递给刘澈：“喏，第二项考核。文化素养部分——背熟这个。”
刘澈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就让他愣住了。
【第一章 总则】
第一条：咱们是土匪，但不是恶匪。（劫富济贫，盗亦有道！）
第二条：只劫为富不仁的，不碰穷苦百姓。（欺负穷人的，那叫畜生！）
第三条：劫财不劫色，劫货不伤人。（特殊情况除外——比如对方先动手。）
第四条：得了好处，记得分给寨子里的老弱妇孺。（独吞的没兄弟做！）
第五条：不许内讧，有事找寨主或大小姐评理。（打不过可以告状，不丢人！）
他抬眼看向九儿：“这是……”
“咱们寨子的规矩。”
九儿托着腮，“我写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文采？”
刘澈沉默地看着那些大白话条文，又看看九儿期待的眼神。
然后，缓缓点头。
“条理清晰，通俗易懂。”
“那是！”九儿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爹说了，规矩就得让每个人都看懂，不然定了也白定。”
刘澈翻到下一页。
【第二章 行动规范】
第六条：下山干活，必须蒙面。（被抓了也不能说咱们是梨花寨的！要讲义气！）
第七条：目标要选好，肥羊优先，瘦羊放过。（抢穷人的，那是没本事！）
第八条：能智取不硬拼，能吓跑不伤人。（命最重要，货没了可以再抢！）
第九条：情况不对立刻撤，保命要紧。（三十六计走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第十条：得了财物，七成归公，三成自留（需记账）。（记账不会写字的可以画圈圈！）
他一页页翻下去。
守则内容涵盖很广，从行动规范到内部管理，从财物分配到矛盾调解。
语言直白，甚至有些粗俗，却句句实在，条条在理。
最让刘澈惊讶的是，这本守则里，竟然还有“尊重妇孺”、“照顾老弱”、“不许欺凌”这样的条款。
这哪里是土匪守则？
这分明是……治军方略。
他抬眼，深深看了九儿一眼。
少女坐在阳光下，正拿着野果逗丫丫玩，笑得没心没肺。
可就是这样的她，写出了这样的守则。“姑娘，”他缓缓开口，“这守则……是你一人所写？”
“是啊。”九儿转头看他，“怎么了？写得太差？”
“不。”刘澈摇头，“写得……很好。”
九儿眨眨眼：“真的？”
“真的。”刘澈认真道，“条理清晰，恩威并施，既讲规矩，又重情义。便是朝中一些官员，也未必能写出这样的章程。”
九儿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脸：“也没那么好啦……我就是觉得，做人得讲良心。咱们虽然是土匪，但不能真当恶人。对吧？”
刘澈看着她，沉默片刻。
然后，缓缓点头。
“姑娘说得是。”
阳光很好，洒在两人身上。
老槐树下，孩子们吃着野果，叽叽喳喳。
刘澈拿着那本《土匪守则》，一页页翻着。
每看一条，就对眼前的少女，多一分了解。
她不是单纯。她是……通透。
看透了世道，却依然选择善良。
这样的姑娘……他抬眼，看向九儿。
她正教丫丫用野果摆字，笑得眉眼弯弯。
晨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几颗小雀斑格外生动。
刘澈看着她，墨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这个山寨。
这个姑娘。
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