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寨子东头的水井边，已经热闹非凡。
三口大缸并排摆着，每口缸都有半人高，缸口粗得能塞进两个人。
缸边放着十几副水桶和扁担，都是寨子里公用的家伙什。
二十几个汉子聚在井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铁头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正往手上吐唾沫搓手。
铁柱在一旁压腿，做准备活动。
连平时负责做饭的赵婶都换了短打，跃跃欲试。
刘澈站在人群外围，穿着那身靛蓝粗布衣裳，身形清瘦，与周围一群虎背熊腰的汉子格格不入。
九儿站在井台边，手里拿着根细竹竿当令旗，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老规矩！”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三口缸，每口缸挑满为止！从井边到缸边，来回三十步！谁先挑满自己那口缸，谁赢！奖品——”
她拖长音，从身后拎出一个小竹篮，掀开盖布。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块金黄色的辣椒饼，红彤彤的辣椒粉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赵婶特制，超级无敌辣翻天辣椒饼！”
九儿高声宣布，“赢了管够！输了——也得尝一块！”
底下顿时哄笑一片。
“大小姐！这输了还要罚啊？”
“那是！咱们寨子的规矩，参与就有奖——辣的奖！”
九儿挑眉，“怎么，怕了？”
“谁怕了！”
铁头一拍胸脯，“我去年就赢了！今年还赢！”
“吹吧你！”
旁边有人起哄，“去年你赢是因为狗蛋拉肚子没参加！”
众人笑作一团。
刘澈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这种热闹、质朴的氛围，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在宫里，在朝堂，每个人说话都要思量再三，每个笑容都要揣测深意。
而这里，所有人都在真诚地笑，真诚地闹。
“好了好了！”九儿拍拍手，“准备——开始！”
她竹竿一挥，二十几个汉子瞬间冲出去！
铁头第一个抢到水桶，麻利地打满水，挑起扁担就朝水缸冲去。
铁柱紧跟其后，两人你追我赶，水花四溅。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一时间井边水桶碰撞声、汉子们的呼喝声、围观人群的加油声响成一片。
刘澈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犹豫着是否要参与。
“刘公子！”九儿不知何时凑到他身边，用手肘捅了捅他，“愣着干嘛？去啊！”
刘澈看向她：“在下……伤势未愈，恐怕……”
“怕什么？”九儿挑眉，“又没让你争第一。重在参与嘛！快去快去！”
她说着，推了他一把。
刘澈踉跄一步，只得朝井边走去。
只剩最后一副水桶了。
他弯腰，拿起扁担，挂上水桶，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将水桶放入井中。
打满水，提起。
好沉。
两只水桶加起来，少说也有百斤。
他深吸一口气，挑起扁担。
肩头一沉。
伤口隐隐作痛。
他稳了稳身形，迈步朝水缸走去。
三十步的距离，此刻显得格外漫长。
周围汉子们已经来回跑了两三趟，水缸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而他才走了一半。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胸口的伤，痛得越来越明显。
但他没有停。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水桶里的水随着步伐晃动，洒出一些，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
终于走到缸边。
他弯腰，将水桶里的水倒入缸中。
“哗啦——”水声清脆。
他直起身，擦了擦汗，转身朝井边走去。
第二趟。
第三趟。
他始终是最慢的那个。
但自始至终，没有停过一次。
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着这个清瘦苍白的青年，挑着沉重的水桶，一步一步，走得艰难却坚定。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粗布衣裳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但他脸上，始终平静。
没有抱怨，没有放弃。只是默默地，一趟又一趟。
“小白……”铁柱低声说，“挺能扛啊。”
“是啊，”铁头点头，“看着弱，骨子里硬。”
九儿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刘澈。
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坚持。
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这个人……或许真的，不是坏人。
终于，当铁头那口缸的水满到缸沿，欢呼声响起时，刘澈的水缸，才装了不到一半。
他放下水桶，站在缸边，微微喘息。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打在黄土上，溅起小小的尘埃。
“小白！”铁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看不出来，还挺能扛！”
刘澈微微扯了扯嘴角：“铁头哥过奖。”
“不过奖不过奖！”铁头哈哈大笑，“你这身子骨，多练练，以后肯定是个好手！”
其他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
“小白不错！”
“第一次挑水能挑这么多，可以了！”
“比狗蛋强，狗蛋第一次挑水，半路就摔了！”
刘澈被众人围着，有些不自在，但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好了好了！”九儿走过来，推开众人，“该发奖了！”
她拎着竹篮，走到铁头面前：“铁头，第一，五块辣椒饼！”
铁头乐呵呵地接过，当场就咬了一口。
然后——
“咳！咳咳咳咳！”
脸瞬间涨红，眼泪鼻涕一起流！
“水！水！给我水！”
众人哄堂大笑。
九儿也笑得前仰后合，又依次给第二名、第三名发了饼。
最后，她走到刘澈面前。
从篮子里拿出两块辣椒饼。
“刘公子，”她笑眯眯地说，“参与奖。虽然没赢，但坚持到底，值得鼓励。”
刘澈看着那两块红彤彤的饼，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多谢姑娘。”
“不客气。”九儿眨眨眼，“记得吃啊，这可是赵婶特意为你做的——补身子的！”
她说得一脸真诚，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
刘澈握着那两块烫手山芋般的辣椒饼，无奈地笑了笑。
“在下……一定好好品尝。”
“这才对嘛！”九儿满意地点头，转身朝众人挥手，“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说说笑笑地散去。
刘澈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辣椒饼，又看看那口才装了一半的水缸。
沉默片刻。然后，他重新拿起扁担。
“刘公子，”九儿回头看他，“还挑啊？”
“既然开始了，”刘澈缓缓道，“总要有始有终。”
他说着，转身朝井边走去。
阳光下，他的背影清瘦却挺拔。
一步，一步。走得依旧艰难。但无比坚定。
九儿站在原地看着他，良久。
然后，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微笑。
这个刘澈……好像，真的有点意思。
她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山歌，朝聚义厅走去。
今天，还得跟爹商量那件事呢。
阳光很好。
井边的水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而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