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三人谈妥了所有生意——铁匠铺、木匠铺、布庄，甚至连厨房要用的锅碗瓢盆都订好了。
“搞定！”九儿伸了个懒腰，“回去可以开始装修了！”
铁头赶着马车，三人踏上回山的路。
马车吱呀吱呀地走着，夕阳将山道染成一片金黄。
九儿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刘澈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从县城旧书摊淘来的《县治志》，慢慢翻看着。
忽然，马车停了。
“怎么了？”九儿睁开眼。
铁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小姐……前面……有点不对劲。”
九儿掀开车帘。
前方山道拐弯处，站着七八个汉子，手里拎着刀棍，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汉子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疤，咧着嘴笑：“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劫道开场白。
九儿愣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跳下马车，走到铁头身边，打量着那群劫匪。
衣服破烂，兵器生锈，一个个面黄肌瘦，一看就是新手。
“喂，”九儿开口，“你们……新来的？”
独眼龙一愣：“什么新来的？”
“在这条道上混的啊。”九儿耸肩，“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们？”
独眼龙冷哼一声：“少废话！把钱财都交出来！不然……”
他晃了晃手里的刀，“别怪爷们不客气！”
九儿眼睛亮了。
不是害怕。
是兴奋。
“铁头，”她压低声音，“咱们……多久没被人劫道了？”
铁头想了想：“得有……大半年了吧？上次那个不长眼的，被大小姐您一拳打飞了三颗牙。”
九儿舔了舔嘴唇：“手痒了。”
她上前一步，对独眼龙说：“想要钱？可以。不过……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独眼龙皱眉：“小姑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九儿笑了：“我就爱吃罚酒。”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钱袋——里面是今天剩下的银子，大概二十两。
她在手里掂了掂：“钱在这儿。有本事，来拿。”
独眼龙眼中闪过贪婪的光，一挥手：“上！”
七八个汉子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九儿不慌不忙，将钱袋扔给铁头：“接着。”
然后，她迎了上去。
没有用板砖。
甚至没怎么用拳头。
就是……随手那么一拨，一推，一绊。
“哎哟！”
“噗通！”
“我的腰！”
七八个汉子，不到十息，全躺地上了。
一个个捂着胳膊抱着腿，哀嚎不止。
独眼龙傻眼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战斗就结束了。
九儿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问：“还抢吗？”
独眼龙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女……女侠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九儿打量着他：“你们……哪来的？”
“我们……”独眼龙哭丧着脸，“我们是山那边的村民，今年闹饥荒，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才出来干这个……”
他说着，扑通跪下：“女侠饶命啊！我们这是第一次！真的！”
其他汉子也跟着跪下，连连磕头。
九儿皱了皱眉。
她看得出来，这些人没说谎。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服破烂，手上还有干农活留下的老茧。
确实是活不下去的农民。
“起来吧。”
她叹了口气，“第一次干这个？”
“是是是！”独眼龙忙不迭地点头，“我们本来想抢点钱买粮食，没想到……碰上女侠了……”
九儿想了想，从铁头手里拿过钱袋，掏出十两银子，扔给独眼龙。
“拿着。”独眼龙一愣：“女……女侠？”
“去买粮食。”九儿说，“别再干这个了。下次碰上别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何况，你们连我一个小女子都打不过，委实不是干这行的料。”
独眼龙捧着银子，眼眶红了：“……女侠说的对……女侠……您……您真是菩萨心肠！”
他连连磕头：“我们定不再干这个了，本也干不了！我们定寻个妥当的营生！谢谢女侠！谢谢女侠！”
九儿摆摆手：“行了，走吧。”
独眼龙带着手下，千恩万谢地走了。
九儿转身，准备上马车。
“姑娘，”刘澈忽然开口，“为何……要给他们钱？”
九儿回头看他：“你没听见吗？他们活不下去了。”
“可是，”刘澈缓缓道，“给了钱，他们就不会再抢了吗？万一尝到甜头，继续作恶呢？”
九儿笑了：“刘公子，你觉得……人为什么会作恶？”
刘澈沉默。
“大部分时候，不是因为本性坏，”九儿说，“是因为没得选。”
她走到马车边，靠着车厢，看着那群劫匪远去的方向。
“如果有一口饭吃，有一件衣穿，谁愿意提着脑袋干这个？”
她顿了顿，“救人一时，不如教人一世。但若连一时都救不了，何谈一世？”
刘澈看着她，心中微震。
救人一时，不如教人一世……这话，说得很透。
“所以姑娘给他们钱，”他缓缓道，“是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对。”九儿点头，“十两银子，够他们买粮食，撑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他们可以想想别的出路——比如去县城找活干，或者开荒种地。”
她说着，上了马车：“当然，如果他们拿了钱还是去抢，那下次见面，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刘澈跟着上了车。
马车继续前行。
夕阳西下，山道两旁的树林，投下长长的影子。
“姑娘，”刘澈轻声说，“你……很善良。”
九儿笑了：“善良什么呀，我就是……看不得人受苦。”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爹说，当年他捡到我的时候，我也快死了。要不是他给了我一口饭，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刘澈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的善良，不是天生的。
是经历过的苦难，让她更懂得苦难。
所以，她愿意伸出手。
哪怕只是给十两银子。
哪怕只是给一个选择的机会。
“姑娘，”他缓缓开口，“若是人人如你，这天下……或许会好很多。”
九儿摆摆手：“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我就想护着咱们寨子，护着身边的人，这就够了。”
她说得简单。
但刘澈知道，这“简单”背后，是多大的担当。
这个姑娘……她真的，很特别。
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回到了山寨。
寨门口，棠不离正等着。
“九儿！”他迎上来，“怎么样？顺利吗？”
“顺利！”九儿跳下车，“店铺租好了，东西也订好了，三天后就能开始装修！”
棠不离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看向刘澈：“小白也辛苦了。”
刘澈微微颔首：“应该的。”
三人进了寨子。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山寨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炊烟袅袅。
饭菜的香味，飘了过来。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祥和。
但刘澈知道，这只是表象。
山下，有追兵。
山上，有危机。
这个看似平静的山寨，正站在风暴的边缘。
而他……是该离开，还是留下？
他看了一眼九儿的背影。
她正和棠不离说笑着，手舞足蹈，神采飞扬。
阳光下，她的笑容，灿烂得刺眼。
刘澈握紧了拳。
心中，第一次有了犹豫。
留下，会给她带来危险。
离开……舍不得。
两难。他垂下眼帘。
罢了。再等等。
等伤好了。
等……想清楚了。
再做决定。
他迈步，跟了上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孤独，却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