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宇在回程车上时就昏睡了过去。
她听见林艺洋哭着对她说别把她送走,她不在大家身边会担心。
她想回答,可剧痛一阵阵抽走意识,别说像平时那样抬手,碰一下,给对方安全感,就连睁眼都做不到。
迷迷糊糊间,她只能挤出一句“不行”,舌头是麻的,没法多解释。
没力气,也几乎没意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想让她死。
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离她极近的脸。
“你这眼睛又黑又无神,看不出有没有聚焦,怪不得老林说害怕呢。”
周禾的卷发扎成了低马尾,凑过来的时候没有发丝扎到张庭宇脸上,见她苏醒,周禾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张庭宇发觉自己回到了封都二中的地下,呻吟一声。“你身体好了?”
“我还行,没伤到内脏,主要是被震晕了。”周禾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杯壁上凝着不少水滴,桌面上也形成了一层水圈,看来她应该睡了一段时间。
“艺洋安全吗?”
“嗯,已经送回第五避难所了,只是她一直在闹。”
张庭宇虚弱地吐了口气:“我是不想……让她跟咱们一起,可能会出危险。”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秦骁会被熊川小队的人用命吸引出来。
更没想到他最后竟然死于跳弹。
她承认,她希望林艺洋能离危险越远越好,她……真的怕了。
“别担心,她肯定能理解。”周禾宽慰道:“只是飞鹏哥没听你的,把老林送去之后就回来了。”
党飞鹏没人敢拦,属实正常。
“他现在在……?”
“在地上,刚打扫完战场,统计了伤亡数和武器消耗,还要跟胡主任商量死难者的后事和伤者安抚问题。”
“嗯。”
“我叫他过来?”
张庭宇顿了顿,随即摇头。
“抱歉……你拼命救回来的身体,现在被搞成这样。”她转移话题道。
右手动弹不得,只要稍微用力,关节就发出抗议的剧痛。
比起这个,腰间的疼痛反而更容易接受。
这些伤都可以养,然而在末日里意义已经不大。
“你原来不会对我说这种话。”周禾轻笑一声。“你其实不拿我们三个当朋友,我理解。”
张庭宇一怔,没有接话,半阖着眼睛,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你是愿意带我们一同前进,却不觉得谁可以和你并肩的那种人。”周禾声音温和,丝毫没有此话相当冒犯的自觉。“从寝室到学院,再到避难所,寻找地堡,成立晨昏行者,所有决定,无论有没有和我们商量过,其实都是你一个人做的。”
“我信你。”张庭宇坦白。
这下反倒轮到挑破一切的周禾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喝了口柠檬水,缓解紧张的氛围。
“……你知道我救你不是图别的,就是因为我们是同伴,是室友,我没考虑别的。”
张庭宇唇角勾勒出一个浅淡的笑。“我知道。”
屋里光线昏暗,正如她和兄长交谈那天——或者任意哪一天那样。台灯的光在周禾的玻璃杯中打转,形成一整片淡黄色的金雨。
“那你以后再问我们意见的时候,能不能别跟领导装模做样收集员工意见那样?”
“我没那样。”
张庭宇理所当然的模样又把周禾噎住了。
就在她为周禾难得局促的模样感到一阵窃喜时,又突然回忆起了秦骁那句:
“别太孤单。”
别太孤单。
强人所难。
她的生活始终像是行走在一条夹在湍急溪流上的孤木,前后无人,只能自己抬起双臂小心翼翼地走。
不能分神,不能往下看,甚至脚滑掉下去,也得自己游上岸,然后面对下一段孤木。
即使是秦骁这样的人,也不过是站在不远处的另一根孤木上,可以遥遥相望,惺惺相惜的同伴。
可是……
张庭宇淡淡地看着身边有些局促的室友。
周禾偏偏就要站在水里,始终伸手接着她,一旦她落水,就连滚带爬地把她拖上岸,下一段还非要拉着她的手一起过。
“我……”周禾说着,又喝了一口水,润湿嘴唇和喉咙。“我和你不一样,我……从来没被需要过。”
她垂着眸子,自顾自地苦笑道:“我爸妈都很忙,假期的时候也过二人世界,他们对我,没有任何期望。”
张庭宇沉默下来,这是她从来没听过的。
在寝室里,管舟舟和林艺洋都会讲父母的事情,但周禾和她从来不讲。
“原来管得松的时候,我爸一台飞刀就能挣十万,我妈去企业给人讲一节课就三千块。他们说我想怎么样生活都可以,即使不上学,他们也不会说什么。我考的差了,他们说我下次努力,我考的好了,他们说我真棒。”
跟我完全是两个极端啊……张庭宇不愿回想童年那些被家庭逼迫的生活,自然……也从没想过“自由”对于有些人来说竟然是牢笼。
“我……想被人需要。”周禾捏紧水杯。“我想让他们说哪怕一次,希望我考哪个大学,希望我学什么专业,希望我未来从事什么行业,我需要过怎么样的人生。”
“可是我妈只说无论怎么选择,她都相信我可以。”
“因为我从幼儿园开始就可以不哭不闹地吃早餐,毫无反抗地跟着阿姨上下学,老师们都夸我乖。”
“因为我高中之前从不需要他们督促学习,也没上过补习班,照样名列前茅。”
“因为我可以在父母都出差的时候,一个人收拾行囊远赴千里之外的封都读书,可以拿国奖,可以拿奖学金,可以找到年薪60万的工作。”
“我是我,可我也只有我。”
柠檬水在颤抖,荡出一个又一个细小的涟漪,那一圈圈金色的光芒映在张庭宇漆黑的眸子上。
张庭宇淡淡地看着自己这位袒露心事的室友,两人没有对视,周禾垂着脑袋。
两个站在同一个命运交汇处的人,竟然可以拥有完全相反的心境。
“我需要你。”张庭宇说:“没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