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覆落宫阙,入夜之后朔风虽紧,殿内地龙烧得温热,倒并未显得刺骨寒凉。
卫菡放心不下大皇子初来乍到,入夜后并未立刻回正殿歇息,独自一人轻放脚步守在皇子寝殿外间帘下。
殿内烛火捻得微弱昏淡,她静静坐着,待里屋传来孩童绵长匀净的呼吸声,确认大皇子已然熟睡,才提着裙摆,放轻脚步悄然退出门外。
她本还暗自揣度,这孩子素来心思敏感怯生,骤然换了居所寝榻,夜里多半会认床辗转难眠,或是夜半惊醒啼哭。
不曾想来摘星阁留宿的第一晚,大皇子竟睡得格外安稳踏实,茴香还悄悄来禀报,说皇子睡熟之后,好梦正酣,夜里都未起夜,待第二日伺候时才发现,床上湿了一大片,像张简略疆域地图。
卫菡听闻,忍俊不禁。
离开皇子寝殿,卫菡折返自己主阁。
秋楿紧随而入,上前一一合拢四面窗扇,隔绝屋外呼啸冷风,回身便立在镜台前,预备伺候娘娘卸除发髻钗饰。
正当玉簪珠钗逐一取下之时,海雁神色凝肃、眉宇带着几分沉郁,手捧一纸简略脉案,缓步走入内殿回话。
殿中暖意融融,烛影摇曳映在几人面上,卫菡对着菱花铜镜微微侧首,语气平静:“程太医为青墨诊视,结果如何?”
海雁垂首躬身,声音压得低沉:“太医仔细搭脉许久,言道青墨长年忧思郁结、日夜劳心耗神,气血长久亏虚滞涩,伤及肺腑与心脉,乃是久郁心肺之症。心气衰弱不畅,肺气郁结难舒,经年累月落下病根,并非一朝一夕所致。寻常汤药只能暂且疏通郁气、固本扶元,勉强吊着元气延缓衰败,却无法彻底根除病根。日后若是再过度劳神、心绪大悲大喜、或是受寒疲累,便极易心气骤乱、喘息不止,病发一次便损耗一分元气,时日越久,身子只会愈发羸弱衰败。”
她一口气说完,暗自庆幸小时跟着娘娘身边学会了认字,否则真叫她将太医的那番话背下来,指不定会磕磕绊绊,不明所以呢。
卫菡指尖轻轻抚着冰凉镜沿,心头一沉。
初见青墨那日,她便察觉此人面色常泛着青白,唇色偏淡,气息也略虚浮,只是彼时只当是常年操劳、饮食清苦所致,万万没料到病根早已深入心肺,已然到了这般难以逆转的地步。
以她现代人的认知来判断,这便是长期焦虑劳累引发的慢性心肺劳损、心肌偏弱伴随肺气阻滞,属于慢性消耗类病症,在古代缺医少药、无法静养调理的环境下,终究是悬着一条命,早晚油尽灯枯。
“太医言说病情之时,青墨本人可在一旁?”卫菡轻声问。
海雁面露愧色,俯首请罪:“是奴婢疏忽,方才只顾着听太医叮嘱药方,未曾寻由将青墨暂时支开,这番病症轻重、难以根治的话,尽数被她听了去。”
卫菡默然轻叹一声,眸中掠过几分怅然,随即又问道:“太医可有交代日常调养之法?”
“太医说别无良策,唯有长期按时服用汤药滋养心气、梳理肺气,暂且稳住身子,能否稍有好转全看后续静养与心境,断不可再费心劳神、忧思过重。”
说到这里,不等娘娘问,她便主动补上一句:“奴婢在一旁听得心惊难忍,反观青墨倒是比奴婢更加镇定。”
卫菡微微颔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缓缓吩咐:“那就按太医所言,给她备上汤药。如今她既入了摘星阁,便不必再像从前那般事事独力硬扛。往后我再慢慢甄选几名沉稳得力的宫人进来分担差事,也好叫她少操劳几分,安心静养。”
“奴婢记下了。”海雁恭声应下,垂手立于一旁,她今日亲耳听到的,多少也影响了她的心情。
一时间殿内只余下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氛围淡淡沉静。
秋楿手持木梳,慢慢为娘娘梳理散开的长发,良久才轻声开口:“娘娘与青墨相识不过寥寥数面,她今日才正式入阁侍奉,奴婢瞧着娘娘这般费心体恤,又是缝制冬衣、又是特意请太医诊脉调养,这般厚待,可是青墨身上有什么格外可取之处吗?”
话音落下,卫菡望着铜镜里自己沉静的眉眼,指尖轻触桌面,并未立刻作答。
秋楿便闭上了嘴巴,静默下来。
卫菡抬手捻过一缕散落的乌发,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沉沉夜色,屋外寒风呜咽,隔着紧闭的窗扇,只余下一丝隐约声响。
她沉默片刻,方才徐徐开口,声音清淡却透着几分笃定温和:“一来,青墨数年孤身守护大皇子,不离不弃、心志专一,实属难得的忠直之人。二来,面对这般醇厚赤诚之人,我做不到冷眼旁观。既然她已然入了我的摘星阁,便是归到我门下,我便想着尽量护她一二。”
秋楿闻言动作一顿,握着木梳的手微微滞在半空,怔怔抬眼,望向铜镜之中昭仪娘娘的容颜。
她素来知晓娘娘早前一场大病过后,性子较之从前柔和沉稳了许多,待人处事皆大有不同。
可往日只当是心境阅历所致的转变,此刻亲耳听见这番话、亲眼望见娘娘淡然沉静的眉眼,心底才忽然生出一股清晰的违和感——
何止是性情改换,连周身气韵、眉眼神态都宛若换了一人,从前那份张扬跋扈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从容自持、眼界通透的气度,明明还是那张姣美容颜,却仿佛内里已然换作另一副魂魄。
“娘娘……可她对您没有益处了,一个病弱的宫女,您这般费心费力,图的什么啊?”
卫菡抬起眼眸来,定定地看向秋楿,看得秋楿正起来,就在她以为娘娘会说些深奥的道理来训诫自己的时候,却听到了一句最是简单直白的话来。
“图的是她平平安安,图的是好人好报。”
“……”
“这世上之人千种万种,命运不一,有句俗语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可这又是凭什么呢?好人就该长命百岁,她做了好事就该得福报,而不是在凄苦清冷中缓慢地结束自己的生命。若从前无人予她福报,那现在我便给了。”
卫菡起身往床榻边走的时候,又说:“总要公平些不是吗。”
若从前无人予她福报,那现在我便给了。
这句话一遍遍萦绕在秋楿心头,久久不散。她抬眼凝望着娘娘渐行的背影,暖光笼在那人周身,勾勒出柔和温婉的轮廓。
这一刻,在秋楿眼中,眼前这位昭仪娘娘早已不止是容貌倾城的后宫妃嫔,反倒似心怀悲悯、渡人俗世的菩萨一般,周身似萦绕淡淡柔光仙泽,令人心生崇敬,忍不住想要俯首亲近、诚心追随。
夜色渐深,将近子时。
皇城深处,太极殿内夜色幽沉,四下廊宇角落皆浸在浓暗之中,唯有御书房一案烛火燃得明亮,将桌前一方方寸照得恍如白昼,其余殿宇仍旧昏蒙静谧。
秦璋尚且未曾安寝,孤身静立书案之前,案上铺展着一张素白宣纸。他指尖握着狼毫笔,墨汁蘸饱,腕间起落沉稳淡然,一笔一画细细勾勒线条。
狼毫笔尖落下最后一笔,秦璋微微收腕,搁下笔杆,垂眸静静端详纸上画像。
画中观音眉眼低垂,眉目温润含慈,无半分凌厉威严,唯有敛目悲悯之态。
他薄唇轻启,低声漫然吐出一句感慨:“金刚怒目,不如菩萨低眉。”
殿内孤烛摇曳,墨香淡淡萦绕,帝王望着纸上柔和轮廓,眸色沉沉,思绪飘远,又轻声喃语:“菩萨只应天上有,世间哪得几回见?”
烛火明灭,映着一室沉寂夜色,映在男人眼底,撩拨心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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