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着实叫里头的人猝不及防，众人纷纷转身，余光只瞥到了一抹明黄的衣角，便俯下身去行礼。
卫菡亦拉着大皇子，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数。
秦璋走到她的身边，看了一眼她低垂的眉眼，又看了一眼大皇子，随后一掀衣袍，自然随性地坐了下来。
“都坐下吧。”
卫菡拍了拍大皇子，见他坐好了，也从容地坐了下来。
“皇上这时来，可用膳了吗？”
秦璋看着眼前简单的膳食，说：“未曾。”
卫菡抬眼看他：“今日膳食备得较少，皇上若是不嫌弃，就留下来一道用点吧，我再叫厨房炒两个菜来。”
秦璋不置可否，点了点头，秋楿便立马去备上一副新的碗筷来，随即去吩咐厨房再准备些佳肴。
“平日里你宫里就用这些？”秦璋夹了块蒸肉，问她。
卫菡笑笑：“是呀，自有了大皇子后，每餐多加了两个菜，寻常只有我一人食，还会再减两道。”
秦璋听后，抬眸看她，声色温和：“我不记得还克扣过摘星阁的份例。”
这话显然是打趣的，卫菡也配合地笑了两声，而后解释道：“下人们都在耳房用饭，平素端到这里来的仅供我一人用，做的多了难免会浪费，倒不如减轻分量，减少菜品，一顿能吃饱吃好便够了。”
作为一个从小被教育光盘行动，从小熟知袁爷爷贡献，从小便背“汗滴禾下土”的好青年，卫菡深知浪费可耻。
秦璋听后，忽而想到她刚刚入宫的时候，没少为了吃进嘴里的东西发脾气，那时候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
每一餐都要备齐十道菜，寓意着十全十美，且这十道菜中，三天内不得见到重复的菜品，每一顿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都要包含其中。
不过她本身就带了足够的体己钱，这些也都是从她私库里拿出来用的，虽觉她铺张浪费，到底也没曾为了这些事情说她什么，只是今日听她说完这番话，再看着眼前的菜品，秦璋不由得深深地凝了她一眼。
这点小插曲不足以让人放在心上，未过多时便陆续送来了三道菜品，鹿茸菌汤、蟹粉豆腐、水晶饺。
一顿饭倒也吃得安然，两人没再开口多说些什么。
等到用过饭后，卫菡以为他会走，哪知他径直去了主屋，神色从容的坐在了主位，见此情景，她便只能给身边的海雁丢个眼神，后者忙去新斟了茶来。
待滚烫的茶水奉在桌上以后，海雁便回到了娘娘身边站着。
秦璋看了沉默无言的卫菡一眼，又看向大皇子，温声问道：“这些日子大皇子在你这儿可还习惯？”
闻言，卫菡下意识地看向了乖乖坐在一旁的大皇子，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来，点头说道：“大皇子聪慧懂事，自来了以后，守礼得很。”
“我瞧他脸颊上也长了些肉，足见你这些日子费心照顾了。”
卫菡明白过来，皇上此时不走，便是为了问清大皇子的近况，当下也不敢怠慢，直道：“大皇子从前饮食混乱，如今到了我这里，无论是调整他的作息、饮食还是规矩，都不敢掉以轻心，好在大皇子十分聪慧，且十分懂事，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照做，半点脾气都没有，有时候我看着都觉心疼，这般年岁的孩子，便是淘气些也是常事。”
她的话说得委婉，只说大皇子从前的饮食混乱，却没有直言大皇子从前饥一顿饱一顿，就连进口的食物都没有保障，这些诛父母之心的话，换做一个寻常人，她就说了，可在皇家，在天子面前，难道她要直言去指责天子么。
从前是非她不了解，也明显不能去触碰这个雷，皇上现在看起来是待见大皇子了，却不代表对那时的事情也都释怀了，只是卫菡暗地里，还是会忍不住为这个孩子感到可怜可惜。
稚子何辜？
他自生下来便懵懂无知，无论遭了多少刻薄、冷待、虐待，他都不知那是为何，他只将冷漠的宫殿看作常态，将下人的怠慢当作应当，若那些年不是青墨守在他的身边，若他从未感受过一丝一毫的温暖，又怎会在这时候如此眷恋自己带给他的温柔相待呢？
也只能庆幸这些年有一个青墨，否则这孩子处在这样的环境中，还不知心性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会否在他心里，冷漠无情才是世间常态？
卫菡自认自己这番话说得并不直白，殊不知秦璋是何等聪慧的人，哪怕只是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他都能感受到眼前的女人对这个孩子的爱护心疼，以及…为他不平。
秦璋看向她，良久才说：“你做得很好，抚育皇嗣有功。”
卫菡暗道：光说怎么行呢，实打实的赏赐下来，她会更感激他的！
“皇上，您让我抚育皇子，可到如今，尚未知大皇子将来的教习先生是谁，您对他可有安排了吗？”
这件事情在大皇子刚刚搬来的时候，卫菡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有抓到合适的时机过问此事，如今皇上就在眼前，她便想将这件事情弄清楚。
“人选我还在考虑，最迟也要到明年入春以后，届时我打算从朝臣中适龄的公子里，择一个入宫伴读。”
卫菡听后，才暗自放心。
皇上连这一层都想到了，足见他对此事十分上心。
“皇上思虑周全。”她由衷道。
“除了这件事以外，还有一件事迫在眉睫。”秦璋说道。
“何事？”
“大皇子的名字。”他说。
卫菡微怔，是啊，一个被遗忘的大皇子，到现在都还没有正经的名字，名分上，大家都喊他大殿下、大皇子，可这也只是身份的象征，名字却是这个人的专属符号，代表了他这一生，父母亲人对他的祝福与期待。
“那您可想了什么名呢？”
秦璋思索了两息，看了眼身边的万河山：“去拿笔墨来。”
秋楿忙说：“奴婢知放在哪儿，不劳万大监，奴婢去寻来。”
卫菡欣慰地看向有眼力劲的秋楿，随后又将目光放在虚处。
稍后，待宣纸铺开，锋利的笔尖蘸满了墨汁，卫菡便看着他徐徐写下几字。
秦、秉、和。
秦、佑、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