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突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黑雾般的概念侵蚀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试图钻入每个人的七窍。
裴琰首当其冲。
他闷哼一声,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亡妻裴柔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女儿夭夭被柳氏推下枯井,整个裴府化为火海。他踉跄着后退,瞳孔收缩,额头青筋暴起。
“爹!”裴姝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但她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
狐族天生感知敏锐,此刻对她而言无异于千针扎脑。那些负面情绪、绝望低语、疯狂意念,全部化作实质的刀片,切割着她的神识。她背后八条功德金光凝成的尾巴剧烈摇晃,其中一条边缘已经开始消散。
萧景珩反而成了受影响最小的人。
绝灵体天生排斥灵气,这些概念侵蚀同样被隔绝在外。但他能看见——看见黑雾中扭曲的人脸,看见裴琰父子身上的金光被侵蚀得坑坑洼洼,看见裴姝玉的尾巴一根根黯淡下去。
“这样不行。”他声音很冷,“夭夭撑不了多久。”
他说的是裴夭夭。
少女站在院子中央,双目紧闭,双手结印。玄阴本源正从她指尖疯狂涌出,在院子周围布下防护结界。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咬出了血。
“姐姐……”她声音发颤,“我挡不住了……”
话音未落,黑雾中伸出无数触手,猛地刺向结界薄弱处。
裴姝玉瞳孔骤缩。
她看见了。
那些触手并非实体,而是由人心底的恐惧、愤怒、绝望凝聚而成。概念侵蚀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能将人内心最黑暗的情绪无限放大,最终吞噬理智。
常规防护,无效。
“青丘狐族听令!”她忽然开口,声音穿透黑雾,“结阵!”
虚空中传来一声轻啸。
三道雪白的身影悄然浮现,是青丘狐族的三位长老。她们身后各自拖着九条毛茸茸的尾巴,但色泽暗淡,显然修为受损。
“大小姐。”为首长老声音急促,“我们的净化术对这东西没用。”
“不是净化。”裴姝玉转身,直视三位长老,“是重构。”
她抬手,指尖划过自己心口。
一滴精血飘出,悬在半空。
“天狐祝福的本质是愿力,是祝福。”她语速飞快,“但单纯的祝福挡不住侵蚀。需要加上一层过滤,一层转化。”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瞬间明白。
“将负面情绪过滤,转化为守护的信念?”
“对。”裴姝玉点头,“但需要夭夭的玄阴之力作为媒介。玄阴之力至阴至纯,能承载转化过程。”
“可是小姐她……”
“我去说。”裴姝玉打断,闪身到裴夭夭身侧。
少女已经摇摇欲坠。
“夭夭。”裴姝玉抓住她的肩膀,“信我一次,分出三成玄阴之力给我。”
裴夭夭睁开眼。
她的眼底已经爬满血丝,但眼神依然清澈。
“姐姐要做什么?”
“做一个盾牌。”裴姝玉说,“专门挡人心的盾牌。”
裴夭夭没再问。
她艰难地结了个印,三道玄阴之力从眉心飘出,落入裴姝玉掌心。与此同时,她脚下一软,差点跪倒。
“夭夭!”
“我没事。”裴夭夭咬牙,“快去做。”
裴姝玉转身,将玄阴之力抛向三位长老。
“开始!”
三位长老同时结印。
雪白的光芒从她们身上爆发,与玄阴之力的幽蓝交织在一起。裴姝玉逼出第二滴精血,融入光团。
“赐福!”
光团炸开,化作无数光点,飘向院子里的每个人。
裴琰浑身一震。
眼前的幻象消失了。亡妻温柔的笑脸近在咫尺,却不再带来撕心裂肺的痛。女儿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小时候那样唤他“爹爹”。
他眨了眨眼,抬手抹了把脸。
掌心湿漉漉的。
“这是……”
“心灵壁垒。”裴姝玉声音有些发虚,“只能暂时挡一挡。”
她背后的尾巴又黯淡了一分。
萧景珩走了过来。
他抬手,似乎想碰触那层笼罩在自己周身的光晕。但指尖停在半寸外,终究没有落下。
“消耗的是什么?”他问。
裴姝玉没回答。
她转身,看向还在支撑结界的裴夭夭。
“夭夭,撤了结界。”
“可是……”
“信我。”
裴夭夭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手。
玄阴结界消失的瞬间,黑雾汹涌而入。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受影响。
裴琰握紧了拳头。他感觉心跳平稳,呼吸顺畅,那些啃噬心灵的绝望感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虽然恐惧仍在,却无法再控制他的行动。
“好!”他低喝一声,“所有人,结阵自守!”
他终究是户部尚书,见过大风大浪。
一声令下,带来的护卫立刻结成战阵,将老弱妇孺护在中间。虽然他们看不见黑雾,但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压抑感正在减轻。
萧景珩却盯着裴姝玉。
“你在燃烧功德。”
不是疑问,是肯定。
裴姝玉终于看了他一眼。
“总要有人做。”
“值得吗?”萧景珩问,“为了一个不是亲生的妹妹,耗尽九条尾巴?”
裴姝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春风拂过冰面。
“她叫我姐姐。”
萧景珩沉默。
他想起宫里的那些兄弟姐妹。
他们叫他“三皇子”,叫他“绝灵体”,叫他“废物”。没有一个人真心唤他一声“皇兄”。
“心灵壁垒撑不了太久。”裴姝玉又说,“概念侵蚀在进化。它发现无法直接攻破,就会寻找缝隙。”
像是印证她的话。
黑雾突然收缩,凝成数十道尖刺,狠狠扎向众人脚下的地面。
“不好!”长老惊呼,“它在攻击地脉!”
地脉是灵力的根本。一旦被污染,心灵壁垒就成了无根浮萍。
裴姝玉脸色一白。
她纵身跃起,背后八条尾巴完全展开,遮天蔽日。
“青丘狐族,听我号令——”
“九尾天狐阵!”
三位长老立刻变阵,与她结成四象方位。四道光芒冲天而起,在半空交织成一张大网,将整个院子罩住。
但代价是惨重的。
裴姝玉嘴角溢血,一条尾巴“啪”地断裂,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姐姐!”裴夭夭尖叫。
她想冲过去,却被萧景珩拉住。
“别去打扰。”少年声音低沉,“现在是她最关键的时刻。”
裴夭夭眼眶通红。
她看得见。
看得见姐姐身上的功德在飞速流逝,看得见那些尾巴一根根消失。每一根尾巴断裂,姐姐的生命力就弱一分。
“停下!”她哭喊,“快停下!”
裴姝玉听到了。
她回头,朝妹妹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柔,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夭夭乖,”她说,“姐姐没事。”
“骗人!”裴夭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尾巴都没了!”
“尾巴没了还能长。”裴姝玉说,“但夭夭只有一个。”
她转身,双手结印。
“心灵壁垒,第二重,开!”
但裴姝玉也从半空跌落。
裴夭夭冲过去接住她。
“姐姐!姐姐你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