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醒来时,已在京郊王府别院。
屋内静得出奇,窗外天色微暗,烛火在案边晃着小小一团光。她动了动,才发现手腕被软绳缠着,虽不至勒痛,却足够让她动弹不得。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顾沉打晕了带回来的。
脑子里“世子”“侍妾”几个词不停的蹦出来,手上的禁锢似乎也在嘲笑她这几年的信任和爱意。
门外脚步声一顿,随即被推开。
顾沉站在门口,身上仍是一身未换的玄衣,甲胄未脱,眉目间疲惫得厉害,眼底却一片通红。
他看见她醒了,喉结滚动了一下,走近两步,声音哑得厉害:“沈清。”
沈清冷冷看着他,眼神死寂:“顾沉,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让我自由?还是你要把我软禁一辈子?”
顾沉喉结滚动,艰难道:“明天一早,周恭会送你回松州,我今晚就要出征去南边平叛……
顾沉顿了顿,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松州那边你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的侍妾名册,我会想办法抹掉……你以后不会再同王府有半点牵扯,你也可以不用再见我了……”
沈清怔住,愣愣看了他几秒,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了点慌乱:“平叛?你为什么要去南边平叛?那是谁都不敢沾的烫手山芋,你疯了吗?”
可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再没有资格去关心他的安危,整个人又慢慢收回脚步,把所有情绪都死死压下去。
顾沉没有作声,只是低头避开她的目光。
沈清看着他,突然轻笑了一声,笑得又凉又苦:“是啊,你是世子殿下,我一个不清不白的侍妾,有什么资格再操心你的前程?”
她强撑着扬起一点自嘲的笑容:“多谢世子殿下成全……你自己多保重。”
屋里一时静得可怕。
沈清说完“多谢世子殿下成全”,抬手想擦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腕还缠着那圈软绳。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望向顾沉,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那样锋利的怒意,只剩下被耗尽之后的冷淡与疏离:“世子殿下,是要我这样被绑着回松州吗?”
那一声“世子殿下”,像把人从梦里整个拽出来。
顾沉喉结滚了一下,指节不自觉收紧,半晌才抬脚走到床前。
明明只是几步路,他却走得像踩在刀尖上。
他伸手去握沈清的手腕,动作极轻极慢。那绳子本就系得不紧,但指腹不知是沾了冷汗还是她的体温,滑得厉害,几次差点打结。
沈清没有挣扎,也没有躲开,只是垂着眼,让他碰。那点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像审判。
绳子终于解开了。
他本能地想多握她一会儿,可手指刚紧了紧,她就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他只好像被烫到似的松开。
失了拘束的手腕轻轻一抖,重新回到她身侧。
那一刻,他才真切的感受到什么叫心如刀绞,什么叫失去。
沈清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发虚,却仍撑得笔直。
她走到门口时顿了顿,轻轻笑了一声,推门而出。
门扉开合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她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一步步从门槛上跨出去,阳光从她肩头滑落,像是把这三年来他们所有一起走过的路,一寸寸抽走。
顾沉站在原地,直到那一点身影彻底消失在廊角,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截已经被解开的软绳,正牢牢勒在自己掌心里。
“……对不起。”
他低声吐出这三个字,几乎是连气音都没有,只剩唇形。
说给谁听他也不知道——是给被他绑过一次的沈清,还是给那个发誓“永远不束缚她”的自己。
绳子终于从他手中滑落,轻飘飘掉在地上,发出极细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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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顾沉领兵南下。
出京那天是个阴天,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卷着尘土和夏日的闷热。兵马在城外集结,旌旗猎猎,铁甲鳞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着冷光。
顾沉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沈清昨日已经被周恭护送上了回松州的马车。
他没有去送,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见到她就忍不住跪下来求她别走,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瞒她的,他在年初册封世子的时候就想告诉她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她不需要他的解释,她需要的是自由。
顾沉转过头,目光落在前方灰茫茫的官道上。
“出发。”
而此时沈清坐在马车里,从京城出发已经两日了,但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周恭骑马跟在车旁,好几次想开口,都被她车帘里透出的沉默挡了回去。
五日的路程,沈清只在驿站停脚的时候下车,吃几口东西,然后继续坐回车里。
她不看风景,不跟人搭话,只是靠在车壁上,盯着膝上的双手发呆。
她的手腕上还有一圈浅浅的红痕——软绳留下的。
不疼,但她总是下意识地去摸。
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
面摊,他把最后一碗肉丝面让给她,淡淡地说“给她吧”,然后起身走进夜色。
北山,他递给她一支旧笔,说“适合孩童练腕力”,她却想把它卖了换钱。
小院,廊下的躺椅上,他帮她剥橘子,和她一起包饺子。
卦摊,他牵着马默默的走到她身后,帮她磨墨添茶。
二月的北山,他坐在山石上,问她“以后每年春天都能这样吗”,她说“嗯,每年都来”……
每一个瞬间都是真的。
他的笨拙、他的害羞、他的小心翼翼、他抱着碎蜡烛跑来找她时的狼狈——那些不是“凌王世子”能演出来的。
可他瞒了她三年,这也是真的。
她是他的侍妾,名册上白纸黑字,这也是真的。
沈清闭上眼,把脸埋进臂弯里。
不是不明白。
她心里其实清楚,顾沉没有骗她——他不知道她是侍妾,他也确实一直在想办法把真相告诉她。
可是明白了又怎样呢?
“世子殿下”和“沈清的顾沉”,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喜欢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站在她够不到的地方。
不管他对她多好,不管他给她多少温柔——在这个世界的规矩里,她是侍妾,他是世子。
他要娶的是肖清婉,她能做什么?等他打完仗回来,然后乖乖地做他的小妾?
沈清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做不到。
回到松州已是五月末。
小玉在小宅里等着她,门口的栀子花开了一树。
沈清推开院门,看见满院的花,愣了一下。
是顾沉说过要帮她照看的小院,他果然照顾的很好。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小玉看她脸色不对,想问又不敢问,只是默默端了碗热粥过来。沈清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说“我累了,先睡一会儿”,然后进了屋,把门掩上。
她没有睡。
她坐在床沿,把袖子里那枚丰卦签拿出来。
木纹温润,刻痕一笔一画。
她攥着那枚卦签,指节发白。
雷火丰。
日中则昃。月盈则亏。
她把卦签放在枕边,翻身面朝墙壁,一句话都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