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盼过一封信了。
腊月二十的清晨,他在自己院子的前厅踱来踱去,心思全在门口。终于等到周恭进来,顾沉第一时间伸长脖子张望,眼里急切藏也藏不住。
他压低声音问:“今日除了军报,可还有别的信件?”
周恭恭敬地递上军报,摇头道:“回大人,无其他信件。”
顾沉接过军报,眼底瞬间泄了气,随手拆开,视线很快落到一行格外扎眼的字:
「渊域九皇子闻珞携使团抵达松州,沈录事代表天象司接待使团。」
顾沉猛地抬头,语气比平时都高了几分:“周恭!沈清代表天象司招待渊域使团?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军报就这么报的??”
他手指紧紧攥着那纸,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焦躁与不满,“我就是这么让你们报事的?半点细节都没有?!”
周恭见主子神色不对,也有些发懵。
渊域使团抵松州,在他看来,不过例行公事,况且沈先生有外邦的探案经历,天象司派她出面,本也是合情合理。
于是他小心翼翼回道:“渊域使团多半只是暂住歇脚,沈先生既有过出使的履历,天象司请她招待,属下看来并无不妥。”
“合什么情!合什么理!”顾沉语气陡然拔高,烦躁得几乎要把军报揉皱。他盯着报纸右上方的腊月十七,越看心越烦:这都三天了,沈清只字未提,闻珞那人又不安分,谁知道这三日里会不会生什么事!
他再也忍不住:“周恭,给我立刻传令密启朱签!让刘世礼加派人马,盯死沈清和闻珞!沈清每日何时进出、与谁说话、闻珞都做了什么,全都要一条条单独呈报给我!快,立刻动身!一刻也别耽搁!”
顾沉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此时的松州,闻珞使团正好与沈清一同启程前往梧州。
梧州乃中原南北交通要冲,北不仅远较松州繁华,还依着燕江,烟水缥缈、景致极美。
这几日,沈清以天象司录事身份陪同使团,表面一派从容得体,心下却始终不敢放松。
第一天,她设宴款待使团;第二天,又带闻珞参观北山道观。
等傍晚两人离开道观时,沈清淡淡道:“松州就这么大点地方,我能带你看的都带过了。使团歇了两日,差不多也该启程了吧?”
闻珞却兴致勃勃地看着她:“你我都闲着,不如去别处走走?梧州不远,我正打算再去瞧瞧那边的景致。”
沈清目光毫不掩饰自己的戒备:“你该不会是想把我绑了当人质吧?我如今可不是去年在渊域的沈清,现在可是天象司正经女官。”
闻珞带着几分试探:“我倒听说,顾沉把你当宝贝似的——”他话音一转,目光却在远处游移,“你信不信,要是我现在敢对你动一个手指头,立马就有人冲出来把我绑了?”
沈清冷静地上下打量他:“你与顾沉,是旧识?”
闻珞神情带了点意外:“你竟然不知道?”
沈清眼里一丝警惕未散:“顾沉从未与我提起过你。你们朝堂上若有旧怨旧识、各自的盘算,我既不懂,也不愿过问,更不想被人利用。你也别想着从我这里探什么消息——”
闻珞终于收起玩笑的语气,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你和顾沉之间的事,既然他没告诉你,自然也轮不到我来多嘴。但我能答应你一件事,无论将来如何,我不会让你卷进朝堂纷争,更不会让你因我受半分委屈。”
空气里静默片刻,沈清没有感激,只是冷静地看着他。
见她如此,闻珞有些无奈,又带点真诚地补了一句:“我这次来松州,的确只是路过,也确实想见你一面。你我共过生死,这样的交情,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有。”
他话锋一转,带了点无辜:“只是,我总觉得,你对我敌意很深。可我自问从没想害你,不明白你为何始终防着我?”
沈清声音很淡却很真切:“闻珞,你我一起经历过那件事,我也和你说过我真正的来历。你既知我不傻,那我为何要防着你,你又怎会不明白?”
她带着些许疏离和自持:“你若只是路上无聊,缺个能说话的人,把我当随行官员也无妨。我陪你去趟梧州,只要公事在前,不逾规矩,旁人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闻珞也不再多辩:“既如此,明日请沈录事同我一道去梧州。至于你的安危,不劳我费心,只怕千里之外那位顾大人,早已替你安排得稳稳当当!”
其实她自穿越来大景,便只在松州一隅,从未离开过。
思及此处,竟生出一丝跃跃欲试之意,索性直截了当地:“那我一会便去天象司禀明监正大人,陪使团出外勤。”
腊月二十,渊域使团浩浩荡荡启程,沈清随闻珞同乘一辆华丽马车。
渊域地处北境,马车不仅雕饰精美,四壁皆覆厚毛皮软垫,车内温暖得如同室内,连沈清这样见惯世面的现代人都忍不住左顾右盼,新鲜地摸了又摸。
闻珞见她好奇,笑道:“你喜欢?不如送你一辆如何?”
沈清斜睨了他一眼:“哟,早前还口口声声说是不得宠的皇子,如今倒出手大方起来了?一辆马车都舍得送?”
闻珞爽朗大笑:“再不得宠,那也是皇子!金山银山我给不起,一辆马车还不在话下。”
沈清不屑地撇了撇嘴:“你省省吧,老娘这一年也攒了点小金库,想要什么自己买,何必靠你赏赐?我可不是去年那个跟你骑驴跑山路的穷酸学徒了,别想着用银子砸我。”
闻珞闻言更觉有趣,状似无意问道:“那顾沉对你那么宝贝,难道没送过什么贵重礼物?”
沈清轻轻一晃手腕,露出那只素银镯子:“他才不跟你一样乱送东西。这镯子是他送的,虽说银子不值几个钱,可我喜欢,礼轻情意重。”
闻珞一扫那镯子,认得是錾金凤羽流云纹,匠心独运,哪是什么寻常银饰?
但他也不拆穿,只是忍不住摇头失笑:顾沉啊顾沉,你送出去的宝贝,偏还哄得人当寻常物事。这点小心思,怕是你心上人自己都没领会到半分。
闻珞似笑非笑地侧头看她:“要不,你干脆同我一道进京?京里年关才热闹,你若肯去,怕是你家安抚使大人比我还高兴。”
沈清立刻警觉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拉高了一度:“你别打什么鬼主意!我可是天象司的人,公干完了还得回衙门交差!再说顾沉那人——”
她话说到一半,想起顾沉此刻远在京城,自己却跟着外邦使团东奔西跑,忍不住在心底吐槽:等顾沉知道,不知他又要怎样着急冒火了。
闻珞见她这模样,哈哈一笑:“行行行,沈录事你自有分寸。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拐走松州的女官。”
腊月二十二,渊域使团在东阳驿站落脚歇息。
闻珞兴致勃勃地介绍:“沈清,东阳香料可是天下有名,跟我逛一圈?”
沈清本还心不在焉,脚步一踏进那香料街,鼻端便被扑面而来的气息惊得一愣——她想到留学时,每到傍晚最喜欢在自己小公寓点上一只香薰蜡烛,烛光晃动,空气里浮动着温柔的香气,桌上是一杯咖啡,怀里抱着电脑码论文。
那是她这些年最宁静、最安心的时光。
那种久违的松弛感,一下子让她有些自嘲地反思起来——是不是自己这两年活得太“紧绷”,太依赖顾沉的照顾和情绪寄托,把属于自己的小世界都遗忘了?
她一下子来了精神:“哇,这么多香料!我能自己做香水、香薰精油、香薰蜡烛吗?能不能帮我找点精油蜡和香料花草?”
小摊主是个外邦人,连连用夹杂着口音的官话比划着,嘴里蹦出一串听不懂的外语单词。
闻珞在她耳边低语:“这几家摊主多是西南来的商队,我正好会几句他们的话,跟我来。”
说着就自来熟地拉起沈清的衣袖,径直走向一处摆满各种异域香料与玻璃瓶的小摊。摊主见闻珞用家乡话寒暄了几句,立刻把最好的玫瑰精油、花露搬了出来。
沈清细细嗅了嗅,眼睛都弯了起来,穿梭在一间间香料铺里,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在现代逛街无忧无虑的日子。
“哇,这个可以做成香袋,挂在房里,进门就能闻见!这个玫瑰,泡澡得放两把!还有这个桂花,给顾沉做成香丸随身带,也让他随时随地都香喷喷的!闻着都开心!”
不多时,沈清已经挑满了三大筐,各色香料包得满满当当。
闻珞笑道:“沈先生这阵仗,是要回松州开香料铺子还是办胭脂坊啊?”
沈清抬手一挥,爽快道:“掌柜的,算账!”
正说着,闻珞一把拦在柜台前,半带戏谑半认真地道:“说好了今天沈录事随本使逛街,账全记我头上。你要是自己付账,那不是不给本使面子?”
沈清却不为所动:“无功不受禄!我自己有钱,自己买,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