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日,沈清随着闻珞的使团终于抵达梧州城。
马车一入城门,梧州的热闹便扑面而来,沈清隔着车窗看得目不暇接,一路惊叹,像个头一回进城的孩子般东张西望。
最终,马车停在了长乐街尽头、一座极尽奢华的“听江客栈”门前。
闻珞对沈清道:“这家‘听江客栈’是梧州最好的去处,天字号的房间有独立露台,晚上还能看江上花灯和游船烟火,住得惯不惯你尽管挑。”
沈清靠着天字号房的窗台,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气融融,她裹着厚实的披风,脚下踩着进口地毯般的软绒地毯隔着薄纱望向夜色中的燕江。
她啧啧感叹:“天呐,这待遇,在现代也是五星级江景套房了吧?!”心里乐得直想翻滚,“辛苦一年,公款旅游,终于轮到我享福了!天象司这差事没白干!”
沈清享受着,却突然想到:“哎,那个傻小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小小年纪却一年到头操心那些兵啊马啊的烂事,连个好好休息的日子都没有,也不知道他在京中家里过年会不会轻松一些……”
她眼中闪过一丝柔软:“回头要是有空,一定带他来这儿住住,吃最好的菜,看最美的江,专门给他放个假!老娘又不是没有钱!”
正自胡思乱想间,门外有人敲门:“沈录事,殿下请您移步楼下,燕江上的游船已备好佳宴相候。”
沈清一骨碌从榻上跳起来,兴奋得像回到了十七八岁的年纪:“走!这就走!”
她快步下楼,只见客栈一侧的大门推开,外面便是专属的码头,直接通向江心。无需出客栈,几步便能踏上船舷。
沈清惊叹不已:“原来古代有钱人生活,也能做到这么便利!”
沈清走进舱内,船舱里长案铺着织金云纹的席布,几盏琉璃灯将菜肴映得流光溢彩。
闻珞指着最中间那盘介绍:“这是燕江新打捞上来的银鳞鲈鱼,搭配梅花鹿筋清汤,是梧州的头等鲜味。”
沈清声音都带着点震惊:“梅花鹿筋?!”
闻珞笑意更深:“这两盘是本地的有名的‘滴酥鲍螺’和‘冰雪冷元子’。”
沈清拿起一枚‘滴酥鲍螺’,外壳细巧如玉,里面竟像极了现代的冰淇淋。她忍不住尝了一口,冰冰凉凉,蜜甜柔滑,一下子把她吃愣了:“我的天,你们居然还有奶油甜品!”
沈清发自内心感叹:“哇,这趟差可真是值大了!”
她吃得眉飞色舞,闻珞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毫无心机的模样,心头莫名柔软下来,只觉得这一刻的沈清,比任何时候都要生动鲜活。
沈清抓起一只醉蟹,把蟹壳剥开,两手一掰,便开始大口吸吮鲜美的蟹肉。
婢女在一旁看得呆住了,这样的吃相,在这等场合实在少见。闻珞却让婢女退下:“沈清,你这吃蟹的气势,倒有几分我们渊域人的豪爽,丝毫不像大景朝人那样扭扭捏捏。”
沈清吐出一嘴蟹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我这是千百年之后的吃法!大景朝的人哪懂这点乐趣?”
这样肆意自在的沈清,闻珞见得不多,心里忽然就有点羡慕顾沉这小子,于是他故意笑着逗她:“顾沉……也舍得带你吃这些吗?”
沈清嘴里含糊的说:“他不讲究这些,要不是我总要吃要喝,他可能日日几块饼子两碗面就打发了吧!”
闻珞心里突然莫名的升起一丝得意与满足感:“这‘听江客栈’的饭菜只算勉强能入口,梧州菜要吃的精,还得专门去那几家老字号酒楼,才不算白来一趟!”
沈清惊讶得睁大眼:“闻珞,你这落魄皇子到底落魄在哪里?”
闻珞把那碗鲈鱼往沈清那边推了推:“你们大景不是有句俗语‘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话里有话地看了沈清一眼,“我这落魄的皇子,也不见得比你们大景朝王府世子差!”
闻珞其实怎么也不相信,她与顾沉这么亲近,居然不知道顾沉就是王府未来的世子,于是继续试探道:“你真的不认识王府世子?!连面都没见过?”
沈清被他这么一问,却突然想到自己还是“王府祈福侍妾”的身份,心里一沉,原本的兴致一扫而空。
她抬头冷冷瞪了闻珞一眼,没好气的说:“我认识王府世子做什么!?我又不想给他当小老婆!你没话找话,搞得我胃口都没了!”
闻珞看她前一刻还眉飞色舞,下一刻突然翻脸,一时有些措手不及:“怎么就扯到小老婆了?你怎么了?”
沈清心里憋闷,语气也有些冲:“我这具身体的爹,早就定好祈福一结束,就要把我嫁到……什么高门大户当小妾,我连自己嫁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你说这事儿能不烦么?”
说到最后,沈清苦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自己是把“凌王府侍妾”的实情说出口。
闻珞沉默了一瞬:“那顾沉知道吗?”
沈清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被他一问,瞬间炸毛:“你怎么又提顾沉?他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我和他交好,难道就什么都要他来插手?!”
沈清说完,胸口却更闷了,连她自己都听出一丝赌气的意味。
她一直不在乎“侍妾”这身份,可真到了这一步,她却又不愿让顾沉知道自己的这层身份,更不想让他为自己背上王府的压力。
沈清也曾暗自揣度过,如果顾沉真的对她有那份心意,他就必须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王府、对抗这个世界的规矩——这对他,真的公平吗?
她脑子乱糟糟的,心里又委屈又不甘。
现代的思想告诉她“喜欢就去争取”,可现实却像一堵无形的墙,逼得她一退再退。
她有时甚至会想,若有一天真到了那一步,自己是不是干脆一个人走开,省得拖顾沉下水,搞到彼此都难堪。
一时间,沈清只觉得又累又乱,仿佛有一团化不开的烦闷堵在心头:“不吃了,我先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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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日清晨,顾沉几乎是迫不及待拆开军报:
「密呈安抚使大人启:
腊月二十二日卯时,渊域使团抵达东阳驿站。
辰时二刻,沈录事随行至香料街……
午时前后,沈录事频频驻足摊前……同行渊域使臣闻珞,亦陪同挑选,时有低语调笑,气氛和乐……
申时,与闻珞笑谈步出香料街……
酉时归驿,沈录事独自归房,未有异常。
……
——东阳驿侦查小组敬呈」
顾沉一行行看过去,神色从焦躁到凝滞。
“时有低语调笑,气氛和乐?”
顾沉脑子里忍不住浮现沈清笑眯眯的与闻珞一起挑选香丸的样子,忽然间,只觉胸口一阵酸涩,他的心开始绞着般的痛。
顾沉有些自嘲地想——沈清喜欢香料吗?
他只记得她那阵子摆摊执着于给自己的卦签熏香,于是他翻遍了整个大景朝,最后从乌讷皇家重金求到几盒“月泽清焚”香给她。
他心头愈发酸涩,低声喃喃道:“你若喜欢,大可同我说啊……你要什么香,我都能替你寻来。连那世间独一份的‘月泽清焚’,我都能给你找到……”
房间里静得只剩他急促的呼吸。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将军报揉成一团,重重丢进铜盆里。
腊月二十五日清晨,顾沉居然开始有点害怕收到今日的军报。
随着冬日的阳光满满洒入房间,他终于慢慢撕开那封军报:
「密呈安抚使大人亲启:
腊月二十三日申正时,沈录事随渊域使团由东阳镇启程,酉初抵梧州城,行止有据,未见异常。
……
使团停于长乐街尽头“听江客栈”……沈录事面带笑意,主动与闻珞交流,神情愉悦,疑对入住环境甚为满意。
申末,闻珞亲自上楼请其下楼赴宴。沈录事神情雀跃,动作迅疾,似甚为期待。
闻珞包下整船,仅留婢女二人侍膳……时有谈笑,言辞活泼,情绪显着高涨。
二人偶有低声交谈,气氛轻松。
……
以上,密呈。
——梧州外情哨
腊月二十四日晨草」
顾沉读完密报,整个人呆坐在榻上,许久都没能回神。
梧州的江景、夜宴、画舫、珍馐……
若是他把整条船包下,只为她一人,让她坐在最靠江风的位置,听她一口气尝遍所有新菜,眉飞色舞地回头冲他笑:“顾沉,真好吃啊!”
她贪玩时,便耐心等她胡闹;她高兴时,只要她一句“真好”,他便觉得这一世都圆满了。
可这一切,全部都不是他做的。
陪着沈清的人,是闻珞;被她唤名字的人,是闻珞。
看见她所有笑意、见惯她吃得没规矩的模样、能不动声色为她斟酒夹菜、在江风夜色里与她低声说话的人,都是闻珞。
顾沉脑子里轰然一声,有什么东西开始失控地翻涌。
他向来冷静、谨慎,最怕逾矩最怕失态,可这一刻,他第一次有了近乎疯狂的冲动:
不行!沈清不能一直待在别人身边!
她的每一声笑、每一个眼神,他都不许旁人觊觎。
她可以任性、可以胡闹、可以撒娇、可以不讲规矩,但这一切,都只能让他一人来包容。
顾沉指尖发紧,身子忽然前倾,像一头困兽。那种焦灼、酸涩、近乎妒火焚心的情绪,第一次把所有的克制烧得一干二净。
——他要去梧州!无论如何,他要把沈清带回来!!
沈清的快乐,他要亲自为她铺排;她的笑,她的闹,她的每一个回眸,都只能属于他,不能再让任何人看见、任何人分走。
他喉咙发紧,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心头的所有自卑、酸楚、爱意和妒意,在这一刻终于翻了个底朝天。
顾沉再也无法忍受,看着沈清的名字一日日出现在冷冰冰的密报里,看着她把最灿烂的笑容交付给别人。
这一刻,他所有的理智和分寸都碎裂了。
他要去梧州!!
“周恭!!!”
门“咯吱”一声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周恭,而是凌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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