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咱们世子殿下这么开心，笑什么呢？”苏煜衡大步跨进来，眼睛在顾沉一身华丽礼服上转了一圈，忍不住哈哈大笑。
顾沉梗着脖子，硬撑着厚重的衣襟不敢乱动，神色别扭：“苏兄不会是特意来看我笑话的吧？”
苏煜衡把手里那只长匣往案上一放，笑得更欢：“笑话倒是顺带的，正事也有。礼部拟好的一批诰命礼册，正该送到殿下府中，我父亲身在部里不便亲来，便让我跑这一遭。”
“怎么还有？！我这几日每天看不同的礼册，头都要看大了！”
“这才刚刚开始，等过两日你封世子的消息会陆续通知各州县，你就等着收贺礼贺帖吧！”
顾沉怏怏的说：“……松州那边倒是有些棘手，今日正好我要找父王商量一下。苏兄，你什么时候动身回松州？”
“我是想等到你册封大典之后再回的，但是天象司那边怕是不好交代，我还是等正月二十五的节后归宴后就回，我到时候就在松州恭候世子殿下了！”
“那正好，苏兄先回松州，帮我把封世子这事往下压一压……我不想沈清从别人的嘴里知道这件事。”
“放心吧，你若不宣扬，松州那个边镇想知道这京城的消息倒是不容易……回松州之前也不知道还没有机会见你这个大忙人，我先送上我的贺礼！”
苏煜衡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推到顾沉面前。
木匣纹理细致，开合处嵌着细银暗扣，显然是京中巧匠的手笔。
苏煜衡把匣子打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方温润的青玉镇纸，雕成薄山水样，线条流畅，拂在手里凉意沁骨。
“我特意找了内府余料的青田玉，原是准备年后孝敬家中长辈的，你如今封世子，这才拿来讨个彩头。以后你要批阅奏折、写公文，可少不得跟这些笔墨打交道，就当替你添点书案上的分量。”
顾沉拿起镇纸打量：“你倒是细心。”
苏煜衡顺势接话：“世子殿下将来要坐镇一府，这镇纸既有‘正名’的含义，也有‘镇定’的寓意。”说着苏煜衡贱嗖嗖的笑了笑，“而且日后若沈清和你吵架，她也可以用它砸你，也算物尽其用了！”
顾沉被他这句笑话逗得摇头，指尖不自觉在玉面上摩挲，真挚而感激的看着苏煜衡。
在礼官和苏煜衡都离开之后，顾沉终于得空换上常服，，他径直往书房走去。
凌王沉声道：“可有事？册封礼将近，我听闻礼部派了礼官来府中教习，你切莫怠慢。”
顾沉恭声答道：“儿臣不敢怠慢。”话锋一转，他面色凝肃，“儿臣听闻册封之后，礼部便会按例通传各州府，然儿臣斗胆以为，松州或可暂缓。”
凌王眉头微蹙：“哦？为何？”
顾沉郑重答道：“同僚与部下，乃至百姓，都不知儿臣出身王府。正因如此，儿臣才能无掣肘查案、掌兵。若此时骤然传出册封消息，势必引来揣测，亦会叫潜伏势力生疑。若能暂缓，儿臣尚能以旧身份行事，更利于平抚军政、暗中探查。”
凌王凝视着他，目光深沉：“今你所言，也并非无理。”他说到这里，带着提醒，“只是，身为世子，举手投足已系于王府声誉，你万不可因此失了身份。”
顾沉恭声道：“儿臣谨记。”
凌王眼底一闪而过的满意很快掩去：“此事我会权衡，你不必多忧。你只需安下心来，把眼下的册封礼和松州的差事都办妥，别叫人说你顾此失彼。”
顾沉走出书房，夜风一扑，倒比书房里的沉闷轻快几分。
他方才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明白，真要紧的不是松州局势，而是沈清。
“王府世子”这四个字，是横亘在他与她之间的一座大山。
他不明白，为何与她相识两年，他从未说，她也从不问。
初见之时，他不怎么待见她。若当时她贸然问起他的身世，他八成只会冷哼一声，不耐烦地回：“干你何事？”
后来渐渐熟了，她缠着要同他一块儿去镇上摆摊算卦。若是那时候她问，他也许会淡淡一笑，说得模糊：“我家在京城，父亲是个武将。”
再后来，两人常常并肩去人家宅中看风水解谜题。若在那时，她忽然问，他恐怕会盯着她，带着几分认真反问：“你觉得，我是什么家世呢？”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皱着鼻尖乱猜的模样，猜完再傻笑着推他一把。
等他揭开谜底：“我是凌王府的独子。”
她必然会瞪大眼睛，半真半假地惊呼：“顾沉，真的假的？王府可是很厉害的吧！那我不是认识了个大人物？！”
若真如此，那么在沈清第一次听说肖清婉是所谓的“凌王世子妃”时，他就可以当面对她说：“沈清，不是的，我根本不想娶她，家里也从未定下这门婚事。你别担心……”
可是，她从来没有问过。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而他，又因自己的身份已经对她做下了太多亏欠……
他想起当初火盐港之事，本该立刻赶去，却因顾虑身份而迟疑，让她独自冒险，险些丧命；又想起为了瞒住王妃，不得不任由她在众人面前受辱，不仅病倒，还在外人口中被羞诋为外室。
这些旧事一桩桩压在心头，它不只是一个名分，而且沉重得叫他呼吸都发紧。
他暗暗在心里立下决意：这次册封之后，等回到松州，他要亲手将那份世子的金册与宝印郑重交到沈清手中。
让她知道，他不仅是凌王府的独子，如今更是名正言顺的世子。
身份意味着桎梏，也意味着责任与力量——他愿意把这一切都摊开在她面前。
从此，他有了更大的责任护住她，也有了更强的能力与资格去护她。
至于肖清婉，不过是世人茶余饭后的口舌之词。那所谓“世子妃”的名头，从未真落到实处，他也绝不会让家族的赐婚左右自己的心。
若沈清愿意，他盼的是堂堂正正请她入府，让她做自己唯一的世子妃；若她一时不愿，他也愿意等，求到她心甘情愿。
想到这里，顾沉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若真要把世子的身份摊开讲，手里捧着的金册与宝印固然是名分，却未免太沉重，像是要用王府的威势将她困住。
那不是他想要的。
——比起金册宝印，他更想给她的是一件属于“沈清”的东西。
于是，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等自己终于开口那一日，要在她面前郑重地奉上一个独属于她的礼物。
是他亲手制作的，世上只属于她的礼物。
顾沉忽然忆起，那年初夏在松州镇口摆摊的光景，阳光明亮，他刚支起卦案没多久，就被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围在身边。
她时而盯着他写字，啧啧称奇，时而嚷着要拜他做师父，语气既认真又带着点调皮。
顾沉本觉得她不过是凑热闹，几番被她缠得没了耐心，便随手摇签，为她卜了一卦：
丰卦
当时沈清自然是看不懂，只满脸新奇地笑着收下。可他自己，又何尝真的参透了那一签的玄机？
——丰者，大也。
《易》有云，“丰，大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溢，福祸相倚。”
丰卦，本是极盛之象，盛极则衰，盈中藏虚。有人说它是好运的极致，也有人说，它是荣枯盛衰、吉凶相生的预兆。
顾沉起初只觉有趣，如今才知，这一签落在他们身上，竟似冥冥中自有注定：
最盛时最易失，最难时反藏机，阴阳流转，圆满与遗憾总难两全。
他此刻才明白，自己从未如此盼望一卦成真。
哪怕风雨波折，只要最终能与她圆满，便不枉这一场“丰”的命数。
想到这里，他心意已决，径直吩咐道：“把刘管事叫来，我要挑块上好的木料。”
刘管事亲自领着他到库房深处，挑出一块细腻的金丝楠木：“殿下，这是先王留下的老楠，算是库里顶好的木料了！”
顾沉端详一下，点点头。
回到书房，顾沉把门掩好，取出素净的雕刀，他想起沈清那副笑盈盈的样子，又想起她在庵里笨手笨脚练字的模样，忍不住嘴角微扬。
他一刀一刀地刻着，极缓极细。
先刻出“丰”字，隶书收敛自持，每一笔都藏着克制的心意。
再翻到背面，极细极细地，刻上她的名字“沈清”。
末了，又在签的底端极不起眼处，刻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沉”字。
不是要她一眼就能看见，而是她用久了，温热的指尖无意间摸到，或许会惊觉，这世上独属于她的卦签，原来早就与他分不开了。
签刻完，他自己细细打磨，收进一只小小的白玉签筒。签筒上不做任何装饰，只在盖内悄悄点了一点薄香。
顾沉望着手里的丰卦签，心里无声叹息：“沈清，我送你的，不是命数，也不是王府的名分，是我一语成谶的圆满……”
? ?大家看懂顾沉内心了吗？
? 不管经历多少波折，只要最后能在一起，此生就圆满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