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初十,整个大景朝都沉浸在春节的氛围中,沈清找房子的事只能等到初十之后再说。
但是她也没闲着,借着要做香薰蜡烛的名义找了简如初来小院。
初八这天,李婆子把院落扫了三遍,还熬了一大锅蜜枣银耳羹和桂圆茶,陈管事则一顿叮嘱:“今日可是姑娘自己的贵客上门,平日里在沈姑娘面前胡闹惯了,今日万万不能丢了主人的脸面!”
不多时便见简如初乘着自家马车到来,她一进院,立刻闻见淡淡的香气,见院落素雅洁净,心里便多了几分欢喜,忍不住轻声笑道:“沈师妹不是说借住在顾沉师弟的院落吗?怎么我倒是看着这院子布置的心灵手巧,倒像是你的心思!”
沈清:“顾沉那个木头疙瘩能懂什么,这小院我刚来的时候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简如初细心,刚落座便注意到陈管事和李婆子一举一动间,隐隐带着一股子“大家气派”。
尤其陈管事,动作从容不迫,礼数周全,说话做事与她小时候在京中祖宅见过的世家总管颇为相像。
简如初见她一脸无所谓,心里却暗暗感叹:沈清或许不知,但是气派自有根基。若不是她自幼长在外祖父礼部侍郎府邸,也许都看不出这小院暗藏的规矩与讲究,忍不住对顾沉的身份背景有些好奇。
不多时,两人已经在小院角落的小灶台边支起案子,沈清拿着香料和蜂蜡兴致勃勃地忙活起来。
蜡烛慢慢化开,沈清终于开口问道:“简师姐,我从小在外邦长大,对大景的规矩、礼仪、官职这些一点都不懂……你能不能教教我?我现在好歹也是天象司的女官,别以后出什么大笑话。”
简如初闻言失笑:“你想问什么尽管说。”
沈清终于把自己最关心的问出来:“我发现顾沉和苏师兄办的案子,好像总跟什么王爷、王府有关系……王府到底有多厉害啊?”
简如初耐心的解释:“皇上诸王,每一府都是天家血脉,哪怕有的王爷平时不问政事,也总有一群人巴结投靠,毕竟寻常勋贵真比不了。要是不小心得罪了王府,哪怕你再有本事,仕途也难有什么大出息。”
沈清听得心惊,忍不住追问:“那你听说过……凌王世子吗?”
简如初见沈清神色有异,打趣道:“怎么,师妹开始打听王府世子了?难道嫌咱们顾师弟官儿不够大?”
沈清佯装恼火,简如初捂嘴笑了笑:“好了,不逗你了!我倒是没怎么听说凌王家世子的事,可能还未婚配,不然这种王府娶亲都是举国皆知的大事!”
沈清在心里暗暗吐槽,我当然知道他还未娶亲,我还知道他要娶太常寺卿的嫡长女肖清婉,我还知道他还未娶亲就给自己找了十个侍妾……
简如初见她认真,忙安慰道:“我知你担心你爹把你许给人家做妾,你爹好歹是正经六品京官,总不至于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再说……顾师弟如今已经是四品安抚使,前途无量。你们俩若是真有心,等再过两年,直接让顾师弟去你家提亲,你爹肯定乐见其成。”
沈清听她说得轻巧,反而心头一紧:“简师姐,若是……我说若是,我爹真的要把我送去什么王府里做妾室,我就真的没办法拒绝吗?”
简如初见她神色郑重,便认真起来:“只要没下聘、两家没签婚书,终归还有回旋的余地……”
沈清听了心头一紧,想着回头得好好问问这“祈福侍妾”到底有没有什么下聘、婚书之类的讲究。
这时,屋里蜂蜡已融成透亮的一汪,简如初兴趣盎然地挑拣着香料,沈清把蜂蜡分成几份,把不同的精油、香料一一调入,然后慢慢倒进早备好的蜡烛模具里。
忙完这些,两人又把十几根模具一股脑地搬到小院外,让寒风帮着自然冷却。
回廊下阳光正好,沈清唤李婆子端来蜜枣银耳羹,两人窝在软榻上,一边吃着甜汤,一边随意闲聊。
“简师姐,”沈清终于把心头的盘算说出来,“我其实打算年后自己找个院子搬出去。你说松州城里,租个院子或者买个小宅子,要花多少钱?”
简如初一愣:“你在这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搬出去?”
沈清语气平淡却坚定:“毕竟这是顾沉的家,我本来就只是养病暂住,老赖着不走也不是回事。更何况,我现在自己有份差事,有俸禄,手头也不算拮据,带着小玉单过日子也没什么难的。”
沈清眯起眼,望着天光悠悠地道:“我其实不怕别人说闲话,反倒是怕那个傻小子顾沉心里委屈,要是真有人拿我说事,他多半也只会自己憋着生闷气。”
简如初忍不住揶揄:“要我说,既然彼此情意都明明白白的,早点和你母家打声招呼,若两家门第相当,成亲也容易些。况且顾师弟这般少年将军,往后要登门提亲的媒人,怕是能把门槛都踩塌了!”
沈清语气却依旧淡淡的:“媒人踏破门就踏破门吧,他要娶谁,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人生在世,总有聚散。像我这种人,本就是没根的浮萍,谁若真能死死把我留下,那才算本事。”
她说着神情里带出一丝疏离与洒脱:“否则,世上可没人能留得住我。”
香薰蜡烛制作得格外顺利,沈清送简如初出门后,点燃了一块自己最喜欢的茉莉花香蜡烛,满屋都带着初春的气息。
她靠在榻上,脑子里却止不住回味起白天与简如初的那些对话。
原来王府的势力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厚……难怪裴玉婷的父亲那么急着把女儿送去王府,哪怕只是去做个侍妾,也觉得是天大的荣耀和依仗。
这时,小玉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小姐,打听了一圈,倒真问出些门道来!”
“哦?说来听听。”沈清赶忙让她坐下。
小玉低声道:“我去了城南的坊间小院,靠近官道,环境干净,租金一年大约三十两银子。像咱们这样两三个人住,已经很宽敞了。买的话,得看院子新旧,十几两到几百两的都有,地段好的贵点,偏僻些的也便宜。”
沈清心里已经暗自计算着盘算,看来她如今手头宽裕,买一处不惹眼的小院也不是难事。
小玉又补充道:“若小姐真想买,悄悄托人去牙行打听,选个离天象司不远的地方,住着也安心。”
沈清被她这番细致劲儿逗笑了:“干得好!明儿陪我去几处实地瞧瞧。最好离安抚使衙门也别太远,省得以后有事还得大老远跑一趟。”
正月初十,新年后第一天上衙。
天象司里气氛比往日热闹许多,沈清一身乌镇带回的高档常服,刚踏进司署大门,立刻引得几位女同僚窃窃私语。
沈清见众人投来好奇和赞许的目光,只淡淡一笑,点头致意。
正欲与简如初打招呼,就见监正谢大人带着一众书吏主事走了进来。
监正一进门就道:“今日是新岁上衙第一日,大家都辛苦了。今年松州天象司在诸位努力下,星象记载、校勘整理,无一疏漏。尤其是沈清新创的汇总法,使得本司今年星象簿册,是全国最早一批上报京畿星台的。京畿星台专门来信嘉奖,今日金銮殿朝议还要着重表彰咱们松州今年的进益!”
堂上一阵小小的欢呼,有人悄声道:“我还是头一次遇见咱们松州能在金銮殿上被单独点名呢。”
监正笑着环视众人:“此事全赖沈录事的新法与各位协力。今年年终奖赏,咱们要多发一笔银子!下月还要请沈录事讲一讲她这套新法!”
沈清却没什么心思在这上,反而盯着找简如初,要与她聊聊牙行的事。
于是下了衙,沈清和简如初,带着小玉一起来到松州有名的牙行“德成居”。
德成居门内坐着几个穿长衫的牙行伙计,见有女眷来访,忙迎上前,十分客气。
领头的中年伙计一边让人倒茶,一边仔细问道:“不知您是想买院子还是短租?住几口人,可有其他什么讲究?院子要离哪儿近些?喜欢热闹还是清净些?”
沈清把自己的需求一一说了:“我和贴身丫头两人,偶尔朋友来访。希望院子清静点,离天象司、安抚使衙门最好别太远,住户要单纯安全。院子不用太大,两三进就行。最好有点前后花园,厨房方便,井水要干净。”
伙计连连点头:“好,姑娘说得明白。我们手里现有几处小院都能对得上,您看是想先看看买卖的,还是也看看短租?”
沈清道:“都看看吧,买下来能自个儿安稳过日子最好,租的也行,关键看地段和价钱合适不合适。”
伙计笑着应下,麻利地从账本里抽出几张房契和绘图:“西城槐树巷口有一处二进小院,房主年前外迁,价格最实惠,买下来一百九十五两,租一年二六两。离天象司步行一刻钟,巷口有巡夜的家丁。东城书院附近有一处三进院落,前后花园全新修整,环境极静,买价四百五十两,租金一年五十二两。这地段住的多是文官人家,女眷出入安全省心。还有几处是南城近街的,价钱低但稍微热闹点。”
最后,伙计还自信地补充:“姑娘若中意哪处,明日可安排实地带看,我们德成居向来讲信。”
沈清听得心头踏实许多:“多谢!明日就先去西城槐树巷和东城书院这两处看看。价钱我也心里有数,若真合适,还得再讨价还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