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星柠把脸埋在萧曜野的外套里,布料上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味,是这些日子里唯一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作放松的气息。
母亲离世后的第三周,她的躯体化症状愈演愈烈,夜里总在冷汗中频繁惊醒,胸口闷痛得像被巨石压住,连喘口气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更别说应付最简单的三餐。
课本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模糊成一片,她盯着纸页看了许久,视线却始终无法聚焦,只剩满心的空洞与麻木。
家里的氛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大哥和二哥忙着接手母亲生前打理的公司业务,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接连不断的会议让他们连轴转,偶尔在家碰面,也只是红着眼眶叮嘱她“好好吃饭”,便又匆匆出门。
父亲整日沉默寡言,眼底的红血丝从未消退,他要么坐在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沙发上,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呆,要么就是埋首处理母亲的后事,从墓碑选址到葬礼细节,事事亲力亲为,仿佛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才能暂时冲淡失去妻子的痛楚。
闺蜜林应橙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只能趁着周末发来几句小心翼翼的安慰,偶尔挤时间过来陪她坐一会儿,递上一杯热饮,却也终究不能时时守在她身边。
偌大的别墅里,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母亲的痕迹——客厅茶几上她没看完的书,衣帽间里挂着的她最喜欢的旗袍,厨房橱柜里她常用的那套青花瓷碗,甚至连空气里,都似乎还飘着她煮炖奶的香气。
可那个会笑着喊她“阿星”、给她留蛋糕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时星柠再也撑不下去了,她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地向时父提出想搬出去住。
时父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模样,眼底瞬间浸满了泪水,却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点了头。
他怕她一个人待在这样的环境里彻底垮掉,更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出蠢事,思来想去,最终找到了萧曜野。
时父一向了解这个小伙子,他年轻有为,为人沉稳可靠,那支集结了全球顶尖医学人才的队伍,得知时母的病情后,立刻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
无数个深夜,视频会议的灯光照亮了不同国家的办公室,专家们反复研讨、修改治疗方案,哪怕知道胃癌晚期的治愈希望渺茫,也从未放弃过一丝可能。
他们曾信心满满地制定出三套精准治疗方案,甚至调配了稀缺的靶向药物和最先进的治疗设备,随时准备让时母前往国外接受治疗。
萧曜野原本计划在这次樱花之旅后,就劝说时母出国,可他没料到,时母的身体会恶化得如此之快,快到连他们这支顶尖团队都来不及反应。
医生说的回光返照,已是他们用医学技术硬生生争取来的奇迹。
若不是那些国际专家连夜调整用药方案,精准控制住了病情的急性发作,时母或许连与家人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时父也早就看出来,萧曜野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女儿,如今时星柠的心理健康状况岌岌可危,让他陪着,时父无比放心。
萧曜野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他在时星柠的大学附近买了一套房子,环境清幽安静,正适合她养身体、缓情绪;房子离时宅不远,她若是想家了,随时都能回去看看;更重要的是,离学校近,日后她想重新回到校园继续学业,也格外方便。
他只想让她在一个没有那么多悲伤回忆的地方,慢慢卸下防备,好好恢复。
萧曜野早已为一切做好了周全安排。他深知时星柠此刻最需要的是陪伴,便连夜梳理了手头的工作,将可拆分的任务逐一标记,又仔细查阅了公司的弹性办公政策。
次日一早就向管理层提交了申请,附带详细的工作推进方案,确保远程办公不会影响任何项目进度。
为了彻底省去通勤耗时,他甚至重新调整了工作节奏,将需要线下处理的事务集中安排在每周固定两天,其余时间全部留出来,只为能时时守在她身边。
新居的布局更是经过他反复考量:采光最好、空间最宽敞的主房特意留给时星柠,里面的陈设都贴合她的喜好,只为让她能住得舒心。
他自己则选了旁边的客房,既不会打扰她的休息,又能在夜里听到任何动静时,第一时间起身过去查看。
办公区域也设在独立的书房,平日里处理工作时安安静静,绝不会让繁杂的事务影响到她休息。
时星柠蜷缩在沙发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萧曜野外套边缘,棉质布料被揉得发皱。
窗外的冬夜刮着冷风,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勉强裹住她单薄的身影,却驱不散眉宇间的郁气。
自从母亲走后,那些被雪崩创伤压抑许久的恐惧,像潮水般卷土重来,夜里总被胸闷、心悸惊醒,白天对着课本发呆,连最简单的专业课作业都难以完成。
门锁转动的声音轻轻响起,时星柠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是萧曜野。
男人脱下沾着寒气的外套,随手挂在玄关衣架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
他身形挺拔,眉眼清冷,周身仿佛带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可看向时星柠时,眼底的寒意便化作了不易察觉的温柔。
“晚饭热过了,是你爱吃的清粥和蒸蛋。”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时星柠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眼下的乌青藏不住连日的失眠。
萧曜野没追问她怎么了,只是端着温热的粥碗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勺子递到她手里:“先吃点东西,不然胃该不舒服了。”
他知道她的敏感,从不在她沉默时强迫她倾诉。
雪崩后她蜷缩在雪地里的模样,母亲离世时她崩溃大哭的样子,都刻在他心里,让他疼得发紧,却始终克制着,只用最内敛的方式陪着她。
粥的温度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时星柠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萧曜野坐在她身旁,语气清冷却藏着考量:“我帮你约了线上心理咨询,下午的时间,不用出门。你看行吗?”
他抬眸看向她,清冷的眼眸里满是温柔的迁就,没有一丝强迫,只等着她的回应。
时星柠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牵挂,心里一阵暖意翻涌,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攥住他的衣角,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好。”
萧曜野点了点头,又和她说下午咨询完带她去后花园看看,现在春天开了很多花。
时星柠坐在沙发上,听着萧曜野平静地说着这些安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的布料,眼眶却渐渐发热。
她想起前几日,他来的时候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那些夜晚,他不仅要处理自己的工作,还要费心为她筹划这一切。
他会每天早上准时叫时星柠起床,准备好营养均衡的早餐;会在她学习时,安静地坐在客厅处理工作,不打扰她,却让她知道,他一直都在;会在她夜里惊醒时,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的房门口,递上一杯温水,陪着她直到她再次入睡;会记得她的用药时间,提醒她按时吃药,偶尔带着她去医院复诊。
他从不干预她的情绪,也不强迫她走出悲伤,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默默提供最坚实的支撑。
他会在周末天气好的时候,拉着她去楼下的公园散步,呼吸新鲜空气;会在她对着母亲的遗物发呆时,安静地陪在她身边,递上一张纸巾;会在她偶尔露出笑容时,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时星柠渐渐发现,有他在身边,那些躯体化的症状似乎减轻了许多。夜里不再频繁惊醒,胸口的闷痛也少了很多,甚至能静下心来看看书,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她知道,这一切都归功于萧曜野的陪伴与照顾。
原来,有人早已把她的困境放在心上,默默为她铺好了往后的路。
她抬眼看向萧曜野,他正低头给她剥橘子,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冷的侧脸轮廓,指尖的动作轻柔而认真。
那一刻,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无助忽然有了出口,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萧曜野,喜欢你。”
萧曜野剥橘子的动作骤然顿住,指腹碾过微凉的橘瓣,汁水浸出一丝清甜,却不及心底翻涌的暖意滚烫。
他抬眸时,清冷的眼瞳里碎光流转,往日里沉稳内敛的神色被猝不及防的怔忪取代,像是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如此直白地袒露心意。
他凝视着时星柠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未干的泪痕的那份孤注一掷的认真,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圈,原本平稳的呼吸微微乱了节奏。
几秒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将剥得干干净净的橘瓣递到她嘴边,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嗯,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