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静安寺的山上下来，洛璃有一瞬间的茫然，她忽然发现，事情到此好像告一段落了。
她一直以为的谋逆，到最后变成了复仇，始作俑者血洒当场，事情就结束了，至于天下归谁，社稷如何，相九爷与长公主这两口子，倒是拿得起放得下。
谁也不想管了。
洛璃琢磨了一圈，想要先回洛府一趟，她在万寿宴上看见了父亲，但并不知道此刻父亲有没有回家，或许他同何相一样，也在操心天下社稷，黎民百姓吧。
可相九爷和顾淮安都在静安寺，洛璃收住脚步，她也很想知道，相九爷最后会做什么决定。
他要留在京都，还是回幽州呢？
洛璃从不依靠别人，但好像相九爷会给她一些诡异的安全感，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洛璃想知道，相九爷如果回幽州，大约不会整顿她的那些生意吧……
如果不回幽州的话，那她欠的那些钱，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虽说洛璃开枪的时候，也没想到这件事最后会被解读成天谴天意，但自己好歹是帮了他的。
银子的事情，应该是有资格讨价还价的。
于是洛璃又掉了头，偷偷摸回了静安寺。
翻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静安寺一到夜里，就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声音，洛璃蹑手蹑脚的在后院转了几圈，看到自己曾经为国祈福的静室点着烛火，她就扒着窗户往里看了看。
没想到，长公主竟然在里面。
她安安静静的站着，悬着手腕，似乎在桌案上写什么。
看看周围，没有相九爷也没有顾淮安，甚至没有什么伺候的宫女。
洛璃曾觉得长公主像妖妃，后来又觉得她满身威仪，可此时此刻，长公主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一样。
她身量纤长，即便没有了头顶的高冠，人看上去也非常高挑，人瘦得厉害，从洛璃这个方向看过去，就薄薄的一片，像是风一吹，人就会倒了一样。
洛璃想了想，从窗子翻了进去，她有点害怕自己会把长公主吓到，长公主虽然不掌政了，但到底是一国的公主，万一她生气了，把自己砍了怎么办。
于是洛璃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提醒长公主，静室有人进来了。
可长公主没什么反应，洛璃只好走近些，又咳了一声，长公主还是没反应，洛璃抓抓额头，又走近几分，刚想咳嗽，长公主就转过了头。
洛璃登时有些尴尬，把刚刚走近那几步，又退了回去：“殿、殿下。”
“你病了吗？”长公主托着袖子，握着笔，神色复杂地看向洛璃。
洛璃赶紧摇摇头：“没有。”
长公主狭长的目光扫过洛璃，嘴角似乎笑了笑，回身继续写字：“上一次本宫就想说，你与之前进宫那次不同了。”
似乎是没有追究洛璃翻窗进来的意思，洛璃也就放下了半颗心，走到长公主身边：“也、还好吧。”
“本宫第一次见你，觉得你满身戾气，虽然跪着，但背挺得笔直，人跪了，心恨不得踩在本宫的头上。”长公主静静的说着。
与往日上扬的音调不同，她甚至似乎没用太大的力气，像是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只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一样。
“可幽州见你的时候，你有了许多生气，会说会笑会耍无赖，看起来，更像一个人了。”长公主笔下顿了顿，轻轻叹气：“相九，将你养的很好。”
洛璃的眉头锁在一起，神色费解：“他可没养我，殿下。”
“相九那个人嘴里没有实话的。”长公主没去看洛璃的表情，似乎是不在意一样，但话音一转：“可他说你是个白眼狼，这倒是一句实话。”
洛璃怔了一下——长公主刚刚是不是骂她了。
不过很快，洛璃又释然了，骂就骂吧，她是长公主，她骂谁都可以的。
长公主的字很快写完了，她拿起来看了看，洛璃也伸着脖子去看，“社稷”两个大字，龙飞凤舞，气势恢宏。
可没想到长公主只是扫了两眼，而后揉作一团，丢在了旁边的火盆里。
洛璃想阻拦，但火苗窜起来，她已经来不及了。
“写的挺好的，殿下。”洛璃有点无奈。
“可与当朝第一书道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长公主叹了口气，舔墨提笔，继续写字。
第一书道？
顾淮安吗？
洛璃有时候会比较嫌弃顾淮安，他没那么聪明，又满脑子都是些情情爱爱的事情，洛璃不喜欢。
但就书道来讲，顾淮安还真称得上第一。
“他和你提起过吗？”长公主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情来，勾勾嘴角，狭长的眼睛居然弯起半分来：“他的字，其实是本宫教的。”
洛璃这倒是没听说，长公主教顾淮安写字，最后顾淮安却成了第一书道，事情仔细想想，还挺让人感慨的。
她如实的摇头：“他不怎么提过去的事情。”
长公主并不在意，她摊摊手：“你看。”
“你们多般配。”
洛璃一愣，不知道话题怎么就拐到她和顾淮安是不是般配这件事上了，不过洛璃很聪明，她马上就想起了长公主骂她白眼狼的话。
顾淮安跟长公主学会了写字，却从不提长公主是他的启蒙恩师。
倒也是白眼狼。
“他是白眼狼。”洛璃不上当，更正长公主：“我不是。”
想了想，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也不是。”
“他心里有股怨气的，可当我问起，如果殿下需要他回京帮忙，他说，他还是会继续给殿下卖命的。”
洛璃顿了顿，认真了几分：“真的。”
“那你有没有问他，如果本宫与相九反目，他帮谁呢？”到这个时候，长公主似乎才对整段对话表现出一丝兴趣来。
她执着笔，也不写了，静静地等着洛璃的回答。
洛璃想了想，觉得顾淮安的话不能说。
说了，她和顾淮安都容易没命。
“你看。”
长公主眯了眯眼睛，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执掌天下的长公主。
“还是白眼狼。”
洛璃心中为长公主鼓掌，要不怎么说她和相九爷是一对呢，损人的功力，真是不相上下。
长公主撂下笔，目光轻飘飘的落在洛璃身上：“说吧，来找本宫，意欲何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