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翻了翻眼睛，转过身来，盯着顾淮安：“你晚上不用睡觉的吗？”
“睡觉……真是会错过很多精彩。”顾淮安轻声说。
洛璃眯了眯眼睛：“你还是演温润公子更顺眼。”
顾淮安勾勾嘴，心不在焉的笑了一下：“那么洛姑娘呢？洛姑娘这么晚出来，是准备杀人，还是准备翻厨房？”
“都不是。”洛璃轻叹了一声，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子前，看了看外面的风雪。
实话实说：“我想去看看那孩子。”
“我记得你不喜欢可怜别人。”顾淮安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把身上的外氅披在她身上。
洛璃认为这个动作有点暧昧，她一向不喜欢别人与她太近的距离，可面对顾淮安，她也并没有那么抵触：“我也说过，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什么理由，也不计较对错。”
顾淮安无奈的苦笑了一声，长公主看中的人，骨子里都很霸道。
他拍拍洛璃的肩膀，让洛璃跟自己来。
在这客栈也住了几天了，洛璃从来没有来过周弘和顾淮安的房间，推门进去，发现和自己那间房的格局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里间床上，躺着那个小叫花子。
顾淮安点了很多的灯，屋子里很明亮，洛璃看到那个小叫花子的时候愣了一下，回头去看顾淮安，顾淮安没多说什么，关门退了出去。
洛璃走近那张床，小孩儿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像是周弘的，他穿着有点大，身上多处被包扎着，手臂上还渗着鲜红的血。
倒是肚子圆滚滚的，应该是顾淮安给了他东西吃。
他被脚步声惊醒，看到是洛璃的时候，从床上爬了起来，扯动了伤口，被疼的呲牙咧嘴。
洛璃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床边上：“他们给你用刑了？”
小叫花子黑亮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在判断洛璃问这话的意思，也许是琢磨了一圈儿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就点点头，干瘪的回答：“嗯。”
“疼吗？”洛璃继续问。
小叫花子瘪瘪嘴：废话。
不过他没敢说，只是顺着这话点头。
“那为什么不招呢？”这是洛璃想不明白的问题：“还有那天在巷子里，你不知道你有可能会被他们打死吗？”
小叫花子不敢去看洛璃的眼睛，低着头，嘟嘟囔囔的回答：“反正我活不活，也没什么要紧的。”
——你这样咬死了不讲话，会被打死的。
——活着挺好，死了也行。
过往的对话猛的在洛璃的脑海中炸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涌出心底，她的手落在小孩儿胳膊的伤口上，用力压下去。
小叫花子惨叫了起来。
“不怕死啊？”洛璃的声音糅杂在惨叫声中，异常清晰：“那怕不怕疼呢？”
“怕怕怕怕怕……”小孩儿疼的红了眼睛，一叠声的认错：“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开我、求求你了放开我……”
他的惨叫声惊扰到了外面的人，顾淮安推门进来，他皱紧眉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深更半夜的，不要吵到别人。”
小叫花子猛的捂住自己的嘴，连连点头。
洛璃的手没有挪开，冷下声音来继续问：“认真回答我的话！为什么不告诉官差是我杀了那些人！”
“你给过我吃的。”小叫花子疼的声音发抖，他想推开洛璃的手，又不敢碰洛璃，只好扶着自己那只胳膊，乞求一样去看洛璃：“这一路你都在给我吃的，从来没有人管过我……”
“我想、我想报答你。”他越说声音越低，后面几乎就听不见了。
洛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他应该没有撒谎，才放开了手。
“好歹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顾淮安倒了杯热茶递给洛璃：“相比一些，知恩不报，甚至想要杀人灭口的人来说，是个很好的孩子了。”
洛璃本来想伸手接茶，听见这话，又把手收了回来。
“开玩笑的。”顾淮安笑笑：“别生气。”
洛璃还是没有接那杯水，她靠在椅子上，目光一直在那个小乞丐身上转，小孩儿被她看的心里发慌，就看向顾淮安求救。
“你别看我。”顾淮安耸耸肩，抱着肩膀，站在洛璃的身后：“我说了不算的。”
“不过……”他挠挠额头，觉得事情看上去有点棘手：“你要去幽州，是准备回家吗？”
小叫花子点点头。
顾淮安更想不通了：“你六岁就被卖出来了，现在近十年过去了，你怎么确定你家里人还活？”
他摇摇头，心里有些感慨：“幽州那种地方，人活不长的。”
“想回去看一看嘛。”小叫花子听了这话并不惊讶，也不难过，像是早就看穿了这些一样：“万一呢，万一我娘和弟弟还活着，我们就团聚了。”
“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顾淮安呵呵笑了一声，目光往洛璃那边扫了扫。
他想看看洛璃是什么意思，可洛璃还是盯着那个小叫花子，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顾淮安琢磨了片刻：“我给你起个名字怎么样？”
这话让洛璃的神色一变，她马上扭头看向顾淮安：“你什么意思？”
“煜。”顾淮安抬起一根手指来，点了点那个小叫花子：“叫子煜吧，《太玄元告》中说，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
顾淮安说完这话，自己点点头：“不错的。”
小叫花子听见顾淮安要给他起名字，自然开心，眼睛都亮了一下，可听到后面的话，眼睛里的光慢慢被茫然取代。
他抓了抓脑袋上干枯的头发：“什、什么意思？”
“来日之路，光明灿烂。”顾淮安耐心的解释。
解释完，发现那小叫花子的眼神依旧很茫然，就知道自己白解释了。
不过他一向有耐心，甚至抬手揉了揉小叫花子的脑袋：“没关系，以后慢慢教给你。”
“换个字。”一直没开口的洛璃，打断了顾淮安的话。
顾淮安不明白：“不好吗？我觉得这个字不错。”
“不要从‘子’。”洛璃起身，没在理那个小叫花子：“再说，过完年他就被砍头了，你给他起名字作什么？”
“白浪费了个好字。”
洛璃往外走，顾淮安也不在管那个小叫花子，脚步跟上洛璃。
“别给自己找麻烦，谢公子。”洛璃的声音又轻又快：“你能把他从牢里带出来，一定废了不少的力气，现在又给他起名字，难道你还想带着他回幽州？”
“那林大人那边怎么交代？他的批文已经送回刑部，年后问斩，你难不成要劫……”
“算了吧洛姑娘。”顾淮安跟到外间，大喇喇的坐在了椅子上。
“你挺喜欢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