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年,京城风云骤变,两桩惊天大事接连爆发,搅得朝堂内外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第一件大事,晋王大婚迎娶王妃的那日,十里红妆铺遍长街,满城皆道喜庆。
朝中重臣悉数赴宴道贺,谁料喜宴之上佳肴美酒无一异常,众人举杯欢庆、尽兴而归后,有十余位大人当夜便陆续腹痛晕厥、昏迷不醒。
宫中御医连夜轮番诊治,却查不出半点症结,三日之内,所有有中毒迹象的大臣尽数殒命,无一生还。
第二件大事,早已没落的前尚书府骤然走水,漫天火光冲天而起。
危急关头,晋王不顾众人阻拦,以身犯险,只身闯入烈焰滔天的尚书府中。
烈火灼烧皮肉、浓烟呛人窒息,他硬生生在火中摸索片刻,最终力竭昏迷,被贴身亲卫宁远拼死从火海之中救出。
待漫天大火被尽数扑灭,满目焦黑的废墟之中,众人在府邸最深处的密室里,挖出了两具焦枯的尸首。
一具女子身形,一具男子身形。
这一年,富庶闻名的江都盐商世家江家,执掌家业的江夫人骤然人间蒸发。
与她一同消失的,还有她院内掌事,深得她信任的江入年。
世间流言纷纭,真假难辨。
有人说江夫人早已葬身火海,成了那密室中面目全非的女尸。
有人说她厌倦俗世纷争,携江入年隐匿踪迹、远走天涯。
可无人能够笃定真相,那两具尸首面目尽毁,身形样貌无从辨认,身份成了一桩无人能解的悬案。
同年,原本风光无限、金榜题名的新科状元江亭,正当仕途坦荡、前程可期之际,却骤然辞别悉心栽培自己的恩师,主动请辞京城,毅然归乡江都,屈身就任区区江都知府。
江亭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即刻处死早已关押在府衙大牢、羁押多日的赵兰亭。
此时的江幼薇打扮素净,置办了满满一车精致茶点,步履匆匆赶往江府。
她早已放下所有身段与尊严,心中只剩唯一的执念,只求江家老夫人念在往日情分,出面替赵兰亭说一句好话,求江亭手下留情,饶她儿性命。
她一路忐忑不安,满心希冀,堪堪走到江家大门外,两道噩耗便清清楚楚落进了她的耳中。
一是赵兰亭已然定罪处刑,身死牢中。
二是江入年也许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江幼薇周身瞬间脱力,手中提着的茶点礼盒轰然落地,一如她彻底崩塌的心神。
刹那间,无尽的绝望与悲恸席卷全身。
江幼薇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埋头痛哭,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疯魔般奋力嘶吼,嗓音嘶哑破碎:“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全都没了!!!”
那一日,她的哭声震彻街巷,悲恸得让路过之人无不侧目,心生恻然。
也是从这一日起,曾经温婉明媚的江家女、襄王府的江姨娘,彻底疯了。
襄王世子赵元昭并非冷血薄情之人,他亲眼目睹江幼薇的凄惨境遇,心中万般不忍,数次躬身恳请父王,允许他将疯癫落魄的江姨娘接回京城襄王府照料。
可每一次恳请,都换来襄王冷冰冰的拒绝,话语刻薄无情,字字诛心。
襄王的原话是:“一个倚色求荣的贱妇,当初本王纳她入府,不过是看中江家富可敌国的万贯家财。谁料她毫无用处,刚入王府便被江家彻底逐出、断绝亲缘,如今更是沦为疯癫废人,本王留她何用?难道要将她留在府中,日日添堵、贻笑大方吗?”
“还有她生下的那个孽子,同样懦弱无用,尽是拖累!一群毫无价值的废物,不配入我襄王府门庭!”
“她在外是死是活、是疯是癫,悉听尊便!只要别踏回襄王府半步,别在本王眼前碍眼,便万事大吉!”
赵元昭第一次看清,自己毕生敬仰的父亲,骨子里竟是这般凉薄自私,无情无义。
彼时的他无力反抗,最终被王府一众侍卫强行拖拽回京。
车马扬尘而去,徒留疯癫无助的江幼薇,孤零零留在偌大冰冷的江都城中,无依无靠,苟延残喘。
那日下了很大的雨。
江幼薇已经饿了三日了。
她蜷缩在街角阴暗潮湿的角落,破旧的衣衫早已被冷风浸透。
冰冷的雨水疯狂砸落在她的身上、脸上,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混着未干的泪痕。
她怀中紧紧抱着两个木偶人,空洞的眼底没有半点神采,只余痴痴的傻笑,嘴里反复呢喃着,像哄熟睡的稚童一般,细细安抚着怀中的木偶。
“乖乖睡,不怕不怕,娘亲在...娘亲在呢......”
街巷人来人往,路人皆见她疯疯癫癫,只当她是疯妇,人人侧目避让,无人敢驻足,更无人肯伸手接济半分。
雨势最盛之时,一片阴影缓缓笼罩住她周身。
一把素雅的油纸伞,撑在了她的头顶。
江幼薇茫然地抬起头,凌乱的湿发黏在脸颊,模糊了视线。
雨雾朦胧中,她望见一张全然陌生的容颜。
那是一张极致清丽的脸。
她傻傻地望着眼前人,眼底透着孩童般的怯懦与戒备,下意识将怀中的木偶搂得更紧,身子微微蜷缩,生怕这陌生的好看女子,会抢走她仅有的、视作性命的两个木偶。
驻足为她撑伞的,正是周知画。
周知画垂眸望着眼前落魄疯癫的妇人,眼底掠过悲悯。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轻轻塞进江幼薇怀中,随后将手中的油纸伞也一并递到她手里,掌心温柔地拢住她冰凉的手,帮她攥紧伞柄。
雨声滂沱,淹没了世间喧嚣,她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叹息。
“你是他的母亲,不该这般潦草苟活,可我,帮不了你太多。”
话音落罢,不等江幼薇做出任何回应,周知画一袭青衣融进茫茫雨幕之中,转瞬便消失在烟雨深处。
江幼薇握着尚且带着余温的伞柄,脑袋阵阵钝痛眩晕,混沌的思绪愈发涣散。
连日的饥饿、风寒与心神俱摧,彻底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