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见李徽之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放松,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只是方才那清脆响亮的一巴掌余痛未消,半边脸颊依旧隐隐作痛。
他垂着眸,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眼打量身前的小姑娘。
橙红襦裙衬得她肌肤莹白似玉,眉眼灵秀如画,明明是这般娇俏,可方才又哭又激动的模样,还有那结结实实的一巴掌,都让他心底阵阵发怵,怯意悄悄滋生。
他暗自嘀咕起来。
她如今清醒了,该不会又突然动手打我吧?
好在李徽之看起来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她眉眼弯弯,浑身都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李徽之站直小小的身子,收了所有失态,神情格外郑重,抬眸看向眼前局促不安的少年,清晰出声自我介绍:“李婳,字徽之,户部尚书嫡女。”
齐燕确认李徽之没事之后,便离开了,临走前还叮嘱江春好生陪着小客人玩耍,不许胡闹。
待齐溪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院内只剩他们两人,江春才敢鼓起勇气,带着满心的困惑与一丝委屈,轻声开口询问:“徽之妹妹,你方才为何突然打我?”
李徽之却并未接他的话,反而眸光澄澈,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的妹妹很多吧?”
江春微微一怔,茫然地点头,老实应声:“嗯,是有几个。”
他又问:“徽之妹妹,我们从前从未见过,你到底为何要打我?”
不料李徽之忽然往前迈了两步,小小的身影瞬间逼近。
她抬起软糯白皙的小手,轻轻拍了拍江春的头顶,语气全然不像五岁孩童,反倒带着几分故作老成:“谁让你叫妹妹?往后要叫我姐姐。”
江春懵了,满是错愕与不解,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做什么!
母亲说过,男儿头颅不可随意让人触碰,摸头会长不高的!
他双脚忍不住轻轻跺了跺地面,满心委屈却半点不敢反抗。
方才那一巴掌的痛感还历历在目,他生怕自己稍有异动,又惹得这位喜怒不定的小娘子动怒,再挨一顿打。
此时天光正好,烈日当空。
李徽之微微踮起脚尖,小小的身躯恰好挡在江春身前,替他遮住了头顶炽烈的阳光。
大片阴影缓缓笼罩住少年单薄的身子,她垂眸望着眼前的少年,像极了得逞的小恶魔。
“小鹤亭,记住了,往后见到我,都要乖乖叫姐姐,知道吗?”
阴影越来越浓,将江春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鼻尖微微发酸,眼底迅速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险些当场红了眼眶。
可他牢牢记着夫子和母亲的教诲,男儿有泪不轻弹,再委屈也要咬牙忍住。
他绷紧小脸,硬生生压下眼底的酸涩,心里一遍遍念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面上却乖乖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极其坚强地道:“好的,姐...姐姐姐。”
李徽之双手环在胸前,眉眼微挑,一副小大人的傲娇模样,淡淡开口:“声音太小了,再叫一遍。”
江春眸中水光闪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样可怜又软糯,乖乖拔高音量,弱弱唤道:“姐姐。”
直到李徽之心满意足离开镇国将军府后,江春小脸才垮下来,写满了大大的委屈。
他转身就去找齐溪,带着哭腔撒娇:“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回江都呀?京城一点都不好玩,我想回家了。”
李徽之觉得,这便是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正因经历过彻底失去至亲和挚爱,如今重来一世,看着眼前鲜活安好的一切,她才愈发懂得极致的珍惜。
回到尚书府后,李徽之一头扑进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紧紧抱着她,埋在她肩头放声大哭。
舅舅依旧日日上门,搜罗世间各类新奇玩意儿,珠宝木偶、兵器摆件、珍稀零食,件件都送到她与姐姐面前,哄得姐妹二人日日笑颜不断,无忧无虑。
一日午后,李徽之抱着舅舅新送来的小木剑,学着平日里舅舅练兵舞剑的模样,小小的身子歪歪扭扭地比划着招式。
舞了两三下,她便迫不及待地小跑至徐公权身前,伸出软软的小手,牢牢抱住他大腿,仰起满是童真的小脸,软糯的嗓音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
“舅舅,舅舅!徽之想要舅舅做大晟最厉害的将军!想要舅舅手握千军万马,做天底下最威风、最厉害的人!”
前不久刚有过辞官打算的徐公权,在听到徽之这句话后,陷入了沉思。
李徽之见舅舅不语,便伸出小手轻轻晃着他的衣袖,眉眼弯弯,不停撒娇追问:“好不好嘛?舅舅,你会答应徽之的,对不对?”
小姑娘声音清甜,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信赖与期许。
徐公权素来杀伐果断的心,瞬间被融化得一塌糊涂。
他弯腰俯身,轻轻捏了捏她软糯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
“世间谁能拒绝这么可爱的小徽之?舅舅答应你定会拼尽全力变得足够强大,一定一定会保护好徽之。”
李徽之心中清楚,如今徐公权手握的兵权,已经被多疑的皇帝所忌惮。
舅舅此刻放弃兵权,消除那些猜忌,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可经历过上一世,李徽之清楚,帝王的猜忌从来不会因为退让而消减,反而会因为弱者的妥协愈发肆无忌惮。
人心不足,帝王猜忌无尽,乱世浮沉,从无全身而退的弱者。
既然无论退让与否,祸患与猜忌都永不消散,那倒不如逆流而上,步步变强。
弱小,从来都是原罪。
无权无势、实力微弱,便只能任人拿捏、肆意宰割,连至亲之人都护不住。
可若是足够强大,手握无人能及的实力,便能挣脱所有桎梏,不被任何人制衡。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要陪着舅舅站稳朝堂,手握重兵,威慑四方。
要助父亲仕途坦荡,根基稳固。
要护母亲安稳顺遂,无忧无愁。
要守姐姐平安喜乐,眉眼如初。
她也要让自己更加强大,拥有自保及保护家人之力。
他们所有人,都要变得足够强大。
待到那时,无人能再用权势陷害他们,无人能再随意伤害他们分毫。
从此,只有他们掌控命运,裁决他人的资格,再无任何人,能左右他们的生死荣辱。
她会做自己人生的主宰。
李徽之笑着抬头看天。
江春。
人生永远柳暗花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