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映雪甚至怀疑,那日拍卖会上与她交谈的究竟是不是眼前这个男人,此人没有半分气势,只剩一身畏缩。
不过当时她只是静静坐在父亲身后,看着听着。这种场合里,她不过是个摆设。
她还注意到,在房间阴影里还坐着一个男人。
干瘦,穿半旧的青袍,面上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脊背生寒。
王映雪只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这人的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在祠堂里见过的牌位,上头的人早已死了,只剩一个名字刻在木头上,被人供着,无悲无喜。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薛全只介绍了一句,“这位是默先生。”便没了下文。
她父亲也没有多问,仿佛这三个字已足够。
谈话很快转入正题。
“那位如今身体康健,一直在暗中筹备。只等时机成熟,便能率兵北上,光复前朝。”薛全说。
造反。
王映雪领悟到这个意思时,心跳猛然加速,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按都按不住的兴奋涌了出来!
王家在同洲经营了几代人,铺子、田地、矿山、人脉,样样不缺,可样样到了头。往上够不着朝堂,往外伸不出同洲。她父亲常说,王家现在像一锅烧开的水,看着热气腾腾,火候却已到了极限,再加柴也烧不沸了。
想再沸一次,就得换一口锅。
薛无命给的就是这口锅。
她父亲得知前朝那位居然还尚在人世时,露出了异于平时的神色。
至于那“长生之术”、那“蓬莱仙岛”,王映雪是不信的。这种鬼力乱神的东西,骗骗那些快入土的老头子还行,她年轻轻的,犯不着跟着发疯。可她不信,不代表别人不信。
她父亲信就够了。
父亲听完薛全的话,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薛帅如今在何处?”
“筹备到了什么地步?”
“同洲这边需要做什么配合?”
薛全一一作答,既不具体到能让人抓住把柄,又模糊到让人浮想联翩。
前朝大将军,冯绪的左膀右臂,在军中经营数十年,旧部遍布各州。这个人只要还活着,就是一面旗帜,那些在前朝覆灭后被打散、被收编、被边缘化的旧势力,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聚拢过来。
更关键的是,薛无命是从蓬莱回来的。
世人皆知冯绪出海寻长生,一去不返。如今薛无命回来了,那冯绪呢?那长生之术呢?这些问题,她父亲没有问,薛全也没有说。但越是语焉不详,越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而且薛无命的出现……很关键。
人一上了年纪,得了病,总爱信那些东西。
其实她也好奇,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惜这一场赴宴没有见到传闻里的那位,但这份消息足以让父亲花五百五十万两的钱。
那边还交代了他们一件事——利用王家的影响力,在大事成之前,让同洲都安全。要安静,不引人瞩目。
父亲则让她去管束那些世家子弟,让他们安分些,别让其他州的长辈或朝廷官员来替他们善后。
王映雪本就想办一场大宴,邀请世家子弟来看戏,主要是解决那女刺史。
眼下时机正好,这样的大事私下接触太麻烦了,不如一起找来,正大光明地说这件事……也能顺势抬一抬自己的地位。
若是大势已成,呵呵……她还能讨个公主当当。
说起来,那女人做的那些事,倒也不算蠢。只是桩桩件件都踩在线边上,能恶心人,但不致命。像苍蝇,在你耳边嗡嗡嗡地绕,你伸手去拍,它又飞走了。
麻烦归麻烦,但也仅此而已。不得不说,比起往日那些老头子们,她的确聪明了一点。
但也就是一点点罢了。
这女人,有些碍眼了。
更重要的是,从拍卖会出来的那个晚上,王映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那个在拍卖会上铜字七号间里举牌那个“暴发户”的声音,怎么听着那么像那女刺史。尤其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戏谑的调子……像极了。
她当时在拍卖会上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因为那声音隔着一层纱帘,因为那场合太喧闹,因为“暴发户”和“女刺史”这两个形象在她脑子里怎么都对不上号。
可回到府里,静下来一想,那声音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重合,最后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但这个答案,也在周子衡来之前被否决了。
她让人去问了聚宝斋的斋主。
斋主说,拍卖会上举牌的是个男人,那日顶价的女子是他的小妹,两人是外地来的商贩,偶得了几枚雨花石,想趁着同洲的热度卖个好价钱。最近几日已经回去取新的石头了,不在同洲。
斋主是他们的人,不会骗她。
巧合罢了。
王映雪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没有再想,她满脑子里只有宴席的事。
她要好好设计那日的节目单才好。
“花……”
她忽然开口。
站在帘外的侍女立刻探头进来:“小姐?”
“去跟你姐姐说一声,宴席上,要多摆花。”王映雪笑眼弯弯,“越多越好。”
侍女应了一声,又问:“小姐想要什么花?”
“嗯……只要是冬天开的花都要。摆满,摆得越漂亮越密才好。”王映雪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记住,需得悄悄准备,莫要把消息传出去。让负责的人嘴巴都闭紧。”
“是,小姐。”
侍女退了下去。
王映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像一个孩子在谋划一场有趣的游戏,给蚂蚁窝灌水,看着蚂蚁们惊慌失措地爬出来,在阳光下挣扎,然后一只一只地死去。
哎呀……她一直想回味那日的场景。
那女刺史接触到花粉,诱发喘症,会脸红,眼红,喘不上气……啊……她有些期待了,她一定会为她准备好舞台,就等她来表演……希望她能演得更精彩点,莫要影响她的心情才好。
“女人嘛,”她轻声说,“都喜欢花,对吧?那位林刺史……想必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