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倒计时·第四日
辰时,城西私宅。
阿素在剧烈的腹痛中醒来,冷汗已浸透中衣。她蜷缩在床角,手指死死抓着被褥,指节泛白。毒发的间隔越来越短了——从最初的一天一次,到现在的三个时辰一次,疼痛也一次比一次剧烈。
“阿素姐姐!”小丫鬟红着眼眶端药进来,“陆先生新配的止痛药……”
阿素勉强撑起身子,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效很快,疼痛逐渐缓解,但那种五脏六腑都被绞碎的虚脱感,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小丫鬟扶她躺下,“顾教习派人传话,说王妃醒了,想见您。”
阿素眼睛一亮:“王妃醒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傍晚醒的,太医说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身子虚,要调养。”小丫鬟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王妃让墨统领送来的,说务必亲手交给您。”
信纸柔软,带着淡淡的药香。沈清辞的字迹虽然虚弱,但依然清秀有力:
“阿素见字如晤:闻你为我母子舍命,清辞愧不敢当。今虽苏醒,然每思及你身中剧毒,心如刀割。薛先生已赴黄山寻访故友,或有一线生机。在我心中,你早已是书院一员,是我妹妹。万望撑住,等我来看你。清辞手书。”
信末,还有一行朱廷琰添的小字:“已派人往苗疆寻解药,七日之内必有回音。珍重。”
阿素将信贴在胸口,眼泪无声滑落。
王妃醒了。
书院有希望了。
那她……就算真的只有三天可活,也值了。
“帮我更衣。”阿素擦去眼泪,“我要去书院。”
“可是您的身子……”
“没事,止痛药还能撑两个时辰。”阿素坚持,“王妃醒了,书院开学在即,账目的事不能再拖。我要在……在我还能动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完。”
小丫鬟含泪帮她梳洗更衣。铜镜里的少女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坚定。
二、书院蛀虫
巳时,毓秀书院筹备处。
书院主体建筑已基本完工,三进院落,白墙黛瓦,在初夏的阳光中显得素雅端庄。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顾青黛站在前院指挥工匠挂匾额——“毓秀书院”四个大字是沈清辞病中亲手所书,笔力虽不及平日,但风骨犹存。
阿素走进来时,顾青黛正对着账本发火。
“王管事,这笔采买文房四宝的支出,足足比市价高了三成!还有这些木料、砖瓦,价格也都对不上!你给我解释清楚!”
王管事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看起来憨厚老实。他搓着手,一脸委屈:“顾教习明鉴,这批货都是找熟人拿的,质量绝对上乘。价格是贵了些,但一分钱一分货嘛……”
“熟人?”顾青黛冷笑,“哪个熟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这……是城东张记文房铺的张大掌柜,我们合作多年了……”
“我昨日刚去过张记。”阿素缓步走来,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张大掌柜说,他从未与毓秀书院做过生意,也不认识什么王管事。”
王管事脸色一变。
顾青黛看向阿素,眼中闪过心疼,但还是配合道:“阿素,你继续说。”
“我不但去了张记,还去了供应木料的李记、砖瓦的刘记。”阿素从怀中取出几张纸,“这是三家铺子的报价单,还有他们这半年的出货记录——没有任何一笔是卖给毓秀书院的。”
她将纸张摊在石桌上:“王管事,你采买的这些货物,究竟从何而来?多出来的银子,又进了谁的口袋?”
王管事额上冒汗:“这……这中间或许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阿素直视他,“你做的假账很粗糙,漏洞百出。之所以没人发现,是因为王妃病重,顾教习分身乏术,而我……”她顿了顿,“我也差点被你蒙过去。直到我发现,你虚报的价格,正好是三成——这是行贿时最常见的分成比例。”
顾青黛眼神一厉:“行贿?你是说,有人指使你做假账,败坏书院名声?”
王管事腿一软,跪倒在地:“顾教习饶命!是……是有人逼我的!他们说,若我不照做,就要把我儿子……”
“你儿子在城北私塾读书,每月束修二两银子,而你一个管事的月钱只有三两。”阿素平静道,“可你儿子最近却穿起了绸缎衣裳,用的笔墨也都是上品。这钱,从哪来的?”
王管事面如死灰。
顾青黛上前一步:“说,是谁指使你的?”
“是……是户部李侍郎府上的管家……”王管事颤声道,“他说,只要让书院的账目出问题,让书院开不起来,就给我五百两银子,还保我儿子进国子监……”
户部李侍郎?
顾青黛与阿素对视一眼。李侍郎并不在《青鸾名录》上,但与王汝贤同属户部,关系密切。
“他还让你做什么?”顾青黛追问。
“没……没了,就是做假账,拖延工期,让书院六月开不了学……”
阿素忽然道:“不对。若只是想拖延开学,虚报价格就够了,何必连供货商铺都要造假?除非……”她脑中灵光一闪,“除非那些货物本身有问题!”
她转身就往库房跑。
“阿素!”顾青黛连忙跟上。
库房里堆满了文房四宝、桌椅板凳、书本教材。阿素直奔那批新到的笔墨纸砚,拆开包装仔细检查。
笔墨纸砚看起来都是上品,但当她拿起一块墨锭时,手指沾上了黑色——墨色脱落!
“这批墨是劣质货,一用就掉色。”阿素又翻开书本,“纸张太脆,翻几次就会碎。还有这些笔,笔头一用就散……”
她越查心越沉。
如果开学时学生们用上这些东西,写出来的字墨迹模糊,书本一翻就破,笔一写就坏——外人会怎么看书院?定会觉得书院贪墨公款,以次充好,名声尽毁!
好毒的计策!
顾青黛脸色铁青:“李侍郎……这是要把书院往死里整。”
“不止。”阿素喘息着,毒发的虚弱感又涌上来,“他背后……一定还有人。李侍郎与王妃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毒手?”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工匠慌慌张张跑进来:“顾教习,不好了!前院刚挂的匾额……掉下来了!”
三、匾额惊魂
前院,那块“毓秀书院”的匾额摔在地上,裂成三截。匾额后的横梁上,固定匾额的铁钩竟然齐齐断裂——不是锈蚀,而是被人锯过,只留一丝相连,挂上去时看不出来,时间一长承受不住重量就断了。
“这是谋杀!”顾青黛看着匾额摔碎的位置——正下方是她刚才站立指挥的地方。若不是她临时走开去库房,此刻已经被匾额砸中脑袋,不死也残。
阿素蹲下身检查铁钩的断口,锯痕很新,最多不超过两日。
“王管事这几天一直盯着挂匾的事。”她看向被押过来的王管事,“是你动的手脚?”
王管事连连摇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负责账目,工地上有专门的监工……”
“监工在哪?”
“今早……今早告假回家了,说是老母亲病了……”
顾青黛立刻下令:“去监工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个护卫领命而去。
阿素扶着廊柱,腹痛又开始发作。她咬牙忍着,脑中飞快思索:账目造假、货物以次充好、匾额动手脚……这些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书院筹备处里,肯定还有内鬼。
“顾教习,”她低声道,“先把王管事关起来,别声张。然后……查所有工匠、杂役的底细。特别是最近三个月新来的。”
“你怀疑我们内部有奸细?”
“一定有。”阿素脸色苍白,“而且不止一个。否则,不可能方方面面都被动了手脚。”
顾青黛点头,正要吩咐,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朱廷琰带着墨痕,疾驰而至。
“王爷?”顾青黛迎上去。
朱廷琰下马,脸色凝重:“刚刚收到密报,李侍郎昨夜暴毙家中,说是突发心疾。但冯保从京城传来的消息——李侍郎死前见过一个人。”
“谁?”
“徐阶的孙子,徐有贞。”朱廷琰一字一句,“徐有贞如今在南京礼部任职,与李侍郎是同年。更重要的是……他娶了夏言侄孙女为妻。”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徐有贞,徐阶的孙子,夏言的侄孙女婿。
这个身份太敏感了。
“李侍郎暴毙,是灭口。”朱廷琰看向碎裂的匾额,“看来,有人不想让书院开起来,更不想让我们查到更多。”
阿素忽然道:“王爷,李侍郎府上的管家……可能还活着。”
朱廷琰看向她。
“如果我是主谋,灭了李侍郎的口,但不会立刻杀管家——管家是直接联系人,知道得最多,也最有可能被我们抓到。留着他,关键时刻可以用来误导我们,或者……做替死鬼。”
话音刚落,一个护卫匆匆跑来:“王爷!找到监工了!在他家柴房里,已经……已经断气了。是中毒。”
“什么时候死的?”
“仵作说,至少死了六个时辰。”
也就是说,在匾额挂上去之前,监工就已经死了。
那么锯断铁钩的,另有其人。
朱廷琰眼神冰冷:“墨痕,带人围了李侍郎府,抓管家。记住,要活的。”
“是!”
墨痕领命而去。
朱廷琰走到阿素面前,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沉声道:“你中毒已深,不该再劳心劳力。回王府去,让陆先生好好诊治。”
阿素摇头:“王爷,学生的时间不多了。在最后这几天,让学生为书院做点事吧。王妃……王妃还需要一个干干净净的书院。”
朱廷琰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薛先生临去黄山前留下的‘续命丹’,能暂时压制毒性,减轻痛苦。但只有三颗,每颗只能撑十二个时辰。”
阿素接过玉瓶,深深一礼:“谢王爷。”
“不必谢我。”朱廷琰转身,望向书院大门,“要谢,就谢你自己——你配得上这药。”
四、管家之死
未时,李侍郎府。
府中已乱作一团。李侍郎暴毙,夫人哭晕过去,下人们人心惶惶。墨痕带兵闯入时,管家正躲在柴房里,准备收拾细软逃跑。
“拿下!”
管家被押到前厅时,面如土色,却还强作镇定:“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可是李府的管家!”
墨痕将王管事的供词扔在他面前:“李侍郎指使你贿赂王管事,败坏书院名声,证据确凿。说,为什么这么做?”
管家眼珠乱转:“我……我不知道什么书院……”
“不知道?”墨痕冷笑,“那王管事说的五百两银子和国子监名额,是鬼给他的?”
管家语塞。
朱廷琰从门外走进来,一身亲王常服,不怒自威:“李侍郎已经死了,你若不招,就是替死鬼。招了,或许还能活命。”
管家噗通跪下:“王爷饶命!小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
“是……是徐有贞徐大人!”管家磕头如捣蒜,“徐大人说,书院是沈清辞办的,沈清辞是摄政王妃,是夏公案的清查者。只要书院出事,王妃名声受损,摄政王就会分心,夏公案的追查就会放缓……”
“还有呢?”
“徐大人还说……还说书院开学那天,会有‘好戏’上演。具体是什么,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朱廷琰与墨痕对视一眼。
开学那天的“好戏”?
现在离六月初一开学,还有十二天。
“徐有贞现在何处?”朱廷琰问。
“小人不知。自从李侍郎暴毙,徐大人就再没露面……”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惊呼:“走水了!柴房走水了!”
众人冲出去,只见柴房浓烟滚滚,火势迅速蔓延。府中下人忙着救火,乱成一团。
“不好!”墨痕突然想起什么,“柴房里……”
他冲回前厅,管家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眼睛瞪得老大——咽喉处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毒针!
就在刚才救火的混乱中,有人趁机灭口!
朱廷琰脸色铁青。
好快的手脚。
徐有贞,或者他背后的人,一直在监视着李府。一见管家被抓,立即灭口。
“追!”他厉声道,“封锁所有街道,搜捕可疑之人!”
但已经晚了。
混乱中,一个穿着李府家丁衣服的人影,趁乱翻墙而出,消失在巷弄里。
五、阿素的坚持
申时,书院库房。
阿素吞下一颗续命丹,剧痛暂时缓解。她坐在一堆账本中间,继续核对账目。小丫鬟在一旁帮她磨墨,眼睛红红的。
“阿素姐姐,您歇会儿吧……”
“不能歇。”阿素摇头,“王管事的假账只是冰山一角。我怀疑,书院从选址、购地、到建材采购、工人雇佣,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人动了手脚。”
她翻开购地契约:“你看这里,书院这块地,是从一个叫赵四的商人手里买的,价格比市价低两成。当时觉得是捡了便宜,现在想来……可能是有人故意低价卖地,然后在其他环节做手脚补回利润。”
“那……那怎么办?”
“查。”阿素提笔,开始列清单,“第一,查赵四的背景,看他与徐有贞有无关联。第二,查所有供货商,看有没有像张记那样被冒名的。第三,查所有工匠、杂役的身份,看有没有来历不明的。”
她写得很快,字迹虽有些颤抖,但条理清晰。
小丫鬟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忍不住问:“阿素姐姐,您……您不害怕吗?”
阿素笔尖一顿。
怕吗?
当然怕。
她才十六岁,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没看过书院开学时那些女子欣喜的脸,没看过王妃康复后重新振作的样子,没看过自己亲手整理的账目变成一本本干净清晰的档案。
她怕死。
怕得夜里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来。
“怕。”她轻声说,“但怕没有用。王妃说过,人这一生,总要为些什么活着,也为些什么死去。我为书院活着,若能保住书院,死也值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
顾青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查到了。赵四,原名赵德财,是徐有贞夫人的远房表亲。三年前还是个破落户,突然发了财,在城南开了三家铺子。”
果然。
阿素接过名册:“工匠那边呢?”
“三十七个工匠里,有六个是三个月内新来的,来历不明。我已经让人暗中监视他们。”顾青黛顿了顿,“还有一件事……王管事刚才在关押处试图自杀,被救下来了。他说,他儿子被人绑架了,对方威胁他,若敢供出更多,就撕票。”
“绑架……”阿素蹙眉,“这是要把所有线索都掐断。”
“王爷已经派人去救他儿子了。”顾青黛看着她,“阿素,你脸色很差,该回去休息了。”
“再等等。”阿素指着账本上一处,“这笔买书的支出,数目太大。书院第一批学生只有一百二十人,每人一套启蒙教材,用不了五百两银子。这笔钱……可能也出了问题。”
她站起身,想去书铺查证,却眼前一黑,踉跄倒地。
“阿素!”
顾青黛和小丫鬟连忙扶住她。续命丹的药效正在消退,新一轮的剧痛开始席卷全身。
阿素蜷缩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却还坚持说:“书铺……‘文渊阁’……查……”
顾青黛含泪点头:“好,我去查。你先回去休息,这是命令!”
她让小丫鬟扶阿素回房,自己带着护卫直奔文渊阁。
阿素躺在床上,疼得浑身痉挛。小丫鬟握着她的手哭:“阿素姐姐,您别撑了……求您了……”
“不能……不撑……”阿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王妃……书院……不能毁……”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封信里的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父亲至死都守着清白。
她也要守着书院,守着王妃的心血。
哪怕碎掉,也要碎得干干净净。
六、文渊阁之谜
文渊阁是金陵最大的书铺,三层楼阁,藏书万卷。掌柜姓文,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举人,在金陵文人中颇有声望。
顾青黛带着王府令牌上门时,文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算盘。
“顾教习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文掌柜拱手。
“文掌柜客气。”顾青黛开门见山,“毓秀书院在贵店订购了一批启蒙教材,共计五百两银子。我想看看订货单和出货记录。”
文掌柜一愣:“毓秀书院?小店……没接过这单生意啊。”
顾青黛心一沉:“您确定?”
“确定。”文掌柜翻出账本,“这三个月来,最大的一笔订单是国子监订购的四书五经,三百两。再就是些零散买卖,没有超过一百两的。”
“那这张收据……”顾青黛拿出从书院账本上抄录的收据,“盖的是文渊阁的章,签的是您文掌柜的名。”
文掌柜接过一看,脸色大变:“这……这章是假的!还有这签名,虽然仿得像,但老朽从不这样写‘文’字的最后一笔!”
他仔细看收据上的日期:“四月十八……那天老朽去苏州访友,根本不在店里!”
“那店里谁管事?”
“是小徒文秀。”文掌柜唤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秀儿,四月十八那天,可有人来订购大批教材?”
文秀想了想:“那天……徐有贞徐大人来过,说是要捐书给慈幼局,订了三百套启蒙读物。但他说不用开发票,付了现银就走了。”
徐有贞!
又是他!
顾青黛追问:“他订的书,后来送到哪去了?”
“徐大人说慈幼局地方小,先存放在小店库房,他过几日来取。”文秀道,“但一直没来取,书还在库房里。”
“带我去看!”
库房里,整整齐齐堆着三百套崭新的启蒙教材。顾青黛随手翻开一本,纸张、印刷都是上品,确实是文渊阁的货。
但问题来了——书院账本上记的是五百两买了五百套,实际却是徐有贞用三百两买了三百套。多出来的二百两银子去哪了?多出来的二百套书又在哪?
“文掌柜,”顾青黛沉声道,“这三百套书,我要带走。另外,请您写一份证词,说明徐有贞冒用书院名义购书的事。”
文掌柜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
顾青黛让人搬书,自己则陷入沉思。
徐有贞冒名买书,只买不取,显然不是为了用书。那目的是什么?
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
书还在文渊阁,但书院的账本上却记着“已收货付款”。如果有人来查账,看到账本上有这笔支出,却找不到对应的书,就会认定书院贪墨公款,做假账!
而如果有人“恰好”在文渊阁发现这批书,再“恰好”发现这是徐有贞买的,就会怀疑徐有贞与书院勾结,洗钱分赃!
无论哪种结果,书院的名声都毁了。
好一个一石二鸟!
既能让书院背上贪墨的罪名,又能把徐有贞摘出去——他完全可以辩解说自己是真心捐书,不知道被人利用了。
顾青黛后背发凉。
这个局,布得太深了。
七、暗夜访客
戌时,城西私宅。
阿素服下第二颗续命丹,勉强支撑着听顾青黛汇报。听到徐有贞的布局时,她苦笑:“原来……他们连退路都想好了。”
“王爷已经下令全城搜捕徐有贞。”顾青黛道,“但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哪里都找不到。”
“他一定还在金陵。”阿素咳嗽几声,嘴角溢出血丝,“布局还没完,他不会走。六月初一……书院开学那天,他一定会有大动作。”
小丫鬟连忙帮她擦血,眼泪又掉下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顾青黛瞬间拔剑:“谁?”
“是我。”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窗子被推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了进来——竟是夏十七!
他左臂齐肩而断,伤口草草包扎着,还在渗血。脸上满是泥污和血渍,只有那双眼睛还亮得吓人。
“夏十七?”顾青黛剑尖指着他,“你还敢来?”
“我……我来送解药。”夏十七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颤抖着手递给阿素,“‘七日断肠散’的……完整解药。”
阿素怔住:“你怎么会有……”
“王汝贤死前……告诉我了。”夏十七喘息着,“解药的配方……在太湖……薛一瓢的茅屋里……还有一份。我偷出来了……配好了。”
他看向阿素,眼神复杂:“周小姐……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从此……两不相欠。”
顾青黛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七颗颜色各异的药丸,还有一张配方。
“我怎么知道这是真的?”
“你可以……试。”夏十七惨笑,“但我建议……快点。阿素姑娘……只剩三天了。”
阿素看着夏十七,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是周家的人,是你们的敌人。”
夏十七沉默良久,低声道:“因为……你说得对。夏公的遗志……错了。冤冤相报……没有尽头。先生死了,王汝贤死了……死了太多人。该结束了。”
他看向窗外:“徐有贞……在鸡鸣寺。他要在开学那天……炸了书院。”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什么?!”
“炸药……已经运进去了。”夏十七咳出血沫,“藏在……书院的……地基里。六月初一辰时……准时引爆。”
顾青黛脸色煞白:“地基?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书院动工时……就埋了。”夏十七气息越来越弱,“徐有贞买通了地基工匠……在东南角的柱子下……埋了三百斤火药……连接着……香炉里的……线香……辰时香尽……就炸……”
他声音渐低,最后头一歪,昏死过去。
阿素握着那包解药,手在颤抖。
还有三天。
三百斤火药。
书院里,一百二十个无辜的女子。
她看向顾青黛,眼中是决绝的光:“教习,快去告诉王爷!查地基,拆炸药!”
“那你……”
“我吃解药。”阿素打开油纸包,按照配方说明,吞下第一颗药丸,“我要活着……活着看到书院开学,看到那些姑娘……走进学堂。”
药很苦。
但她咽下去了。
为了活着。
为了那些该活着看到的美好。
顾青黛重重点头,转身冲出门去。
夜色深沉。
金陵城在沉睡。
而一场生死较量,正在暗夜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