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这一倒，直接拖住了林文洲追人的脚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像泥鳅似的钻进拥挤的人潮，扒着座椅后背，踩着满地的行李包，三两下就没了影。
车厢里人声嘈杂，混乱不堪，再想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草！”林文洲恨得牙痒痒，斯文如他也忍不住骂脏话。
姜念鱼冷静地盯着那两个混混逃走的方向，迅速思考出解决方法：“现在就去找乘警！”
“那两个人的模样我记清楚了，三角眼、黄板牙，瘦高个左胳膊上有块铜钱大的疤，咱们去报案，让乘警盯着车厢挨个搜，他们逃不掉的！”
她话音刚落，正要抬腿往车厢连接处走，地上的老太太突然“哎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地转了一圈，随即就锁定了姜念鱼，枯瘦的手一松林文洲的裤脚，转而抓住了姜念鱼的裤腿，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姑娘……姑娘别走……行行好吧……俺饿……俺三天没吃东西了……”
姜念鱼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老太太那张蜡黄干瘪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眼神晦涩。
这老太太来得蹊跷，喊抓人贩子喊得洪亮，棍子也挥舞的有劲，怎么偏偏在人跑了之后就立马虚弱地晕过去，醒了又只喊饿？
两次抓人都抓的很是巧妙，第一次是抓住了想要追人的林文洲，第二次是抓到想要找乘警的她。
她不动声色地给身旁的林文秀使了个眼色。
林文秀机灵，明白了嫂子的意思，立马把两个孩子往哥哥怀里一塞，转身去找乘警报案。
“走吧，老太太，咱们先找地方歇着。”
姜念鱼弯腰，指尖用力掰开老太太死死拽着自己裤脚的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文洲，搭把手把老人家扶起来，咱们去卧铺车厢。”
林文洲会意，上前和姜念鱼一起，一左一右架起老太太，指尖故意触碰到老太太的胳膊，竟是意外的光滑，哪里有半分干农活的粗糙？
他心里咯噔一下，看向姜念鱼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
“饿……我真的好饿……”老太太虚虚地靠在两人身上气若游丝，说话有气无力感觉下一秒就要嘎的样子。
卧铺车厢距离她们现在这个位置还有一段距离，几人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好不容易才到了地方。
一个房间两排上下铺，四个床位，正好她们家包圆了。
姜念鱼先把两个孩子抱到下铺，手掌轻轻拍着他们的后背安抚，又掏出几块奶糖塞到她们手里：“吃点甜的压压惊，别怕，妈妈在。”
至于老太太……
姜念鱼环顾四周，找了一个矮板凳让她坐下，嘱咐林文洲看好人，然后转身往热水间走。
火车上的热水间总是挤满了人，她排了好一会儿队，才打了满满一壶滚烫的开水。
回到房间时，老太太正歪着头，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又要睡过去。
姜念鱼找了个干净的搪瓷缸子，倒了大半缸温水，递到老太太面前：“大娘，您先喝点水暖暖胃。”
老太太接过缸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不少，她却像是渴极了，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林文洲在一旁看着，低声问姜念鱼：“怎么样？要不要现在去找乘警？”
姜念鱼刚想点头，老太太又恰好抬头打断对话，目光直直地落在他们放在铺位上的包袱上：“姑娘，你们……你们有没有吃的？我一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头晕眼花……”
这话一出，姜念鱼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她刚才分明看见，这老太太喊抓人贩子的时候，中气十足，哪像是饿了一天的样子？
她不动声色地从兜里摸出一块钱，递到老太太面前：“老人家，这钱你拿着。火车上有卖盒饭的，一份三毛钱，有荤有素，你拿去买份饭吃，剩下的钱还能买点零嘴。”
这年头，一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够普通人家买好几斤肉了。
换做寻常农村老太太，见了这一块钱，怕是眼睛都要亮起来，感激涕零地接过去，说不定还要念叨半天。
可这老太太，看到那一块钱，眼里竟下意识地闪过一丝嫌弃。
一块钱？她要一块钱做什么！
这么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呢，她们这伙人干的都是大买卖，随随便便一桩买卖都能赚个千八百，一块钱连零头都算不上。
那嫌弃的神色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不管她心里有多么嫌弃鄙夷，面上还是露出一副淳朴模样：“使不得使不得！姑娘，我哪能要你的钱？我包袱里还有俩粗粮饼子，随便啃两口就行，用不着吃那么好的盒饭。”
姜念鱼将她那一闪而过的嫌弃尽收眼底，心里冷笑一声。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这点骗人的手段，后世都被用烂了。
这老太太穿的是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裤脚还沾着泥点子，看着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农村妇女。
可这年头的农村妇女，别说一块钱了，就是几分钱都攥得紧紧的，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哪会对着一块钱露出嫌弃的神色？
接下来她无非是这个不行，那个不行，骗自己跟着她去她指定的地点弄饭吃，然后把自己拐了。
姜念鱼心里的警惕瞬间拉满，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笑了笑，顺着她的话说：“粗粮饼子多噎得慌啊。正好，我们包袱里也带了不少饼子，是白面的，还掺了糖，老人家你要是不嫌弃，就尝尝？”
他们家在这个年代的伙食算是拔尖的，信奉的是人生在世亏了什么都不能亏了自己一张嘴。
临走前王秀兰烙的一袋饼，又是用了精白面，又是掺了白砂糖，香软甜糯，都是这个年代的稀罕好东西！
正常人听说又是白面又是糖的，大多数情况下会本着都是陌生人，谁也不认谁，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接受。
就算能抵抗住诱惑，不要也抵抗不了嘴馋，总会下意识表现出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渴望。
姜念鱼装模作样翻包袱，实则注意力全放在老太太身上。
果然老太太半点不馋，摆摆手拒绝：“别别别！姑娘，真不用你的饼！”
“我那饼子就在我自己的包袱里，就在前面那节车厢的座位底下放着，你扶我过去拿就成。”
她一边说，一边挣扎着站起来，想要拉着姜念鱼的手往外走，但没拉动。
姜念鱼双脚牢牢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子稳如泰山，定定地看着她那双保养良好，没有半点劳作痕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周明远啊周明远，你又要有功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