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平南县红旗大队的洪水褪尽。
太阳晒干了地面的水洼,村道上混杂着死鱼腥臭和烂泥发酵的酸腐味。
一辆桑塔纳碾过泥土路,底盘不时刮擦着路面凸起的碎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陆征双手握着方向盘,控制着车身。
他穿着白衬衫和黑长裤,桑塔纳停在小学原址的废墟前,轮胎在黄泥浆里压出沟壑。
车门推开,许意踩着平底皮鞋走下车。
她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牛皮纸档案袋。
陆征从驾驶室跨出来,绕过车头,挡在她身侧,截住了一半热风。
小学原本的三排红砖平房已经全部坍塌,根房梁斜插在黄泥里,墙壁上曾经刷着的好好学习四个大字只剩下一半。
十几个村民正挥舞着铁锹,把泥浆往外铲。
老村长和老校长蹲在废墟边缘。
老校长捧着被砸瘪的地球仪和被泥水泡烂的语文课本,眼泪砸在纸页上,冲开一道道水痕。
听到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干活的村民们纷纷停下动作。
他们拄着铁锹把手,转过头,看向那辆轿车。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是许家那个丫头……许意回来了。”
“人家现在是上过中央台的大老板,意想集团的董事长。这回肯定是来看咱们笑话的。当年咱们可没少在背后编排她,还逼着她嫁给没正经工作的陆征。”
“连学校都塌了,咱们村这回算是彻底完了。她看一眼估计就得走,谁愿意沾咱们的晦气。”
老村长扔掉手里的旱烟袋,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上前打招呼,又停住脚步。
他不敢看许意。
半年前,就是他带头默许许家人把许意往火坑里推,甚至还在村口当众嘲笑过她。
许意拿着牛皮纸档案袋,越过碎砖头和烂泥。
皮鞋踩在泥浆里发出声响,她走到老校长面前。
老校长抱着课本往后退了半步,把解放鞋往后缩。
许意抬手扯开档案袋的封口。
她抽出几张图纸,铺在旁边一块水泥预制板上。
“两栋三层教学楼,带室内篮球场和塑胶跑道,图纸是省建院总工连夜赶出来的,施工队明天早上七点进场,大型挖掘机和推土机已经从省城出发了。”
许意的手指点在图纸上,指腹压住边角。
周围安静下来。
老校长抬起头,盯着那张图纸,他咽了口唾沫。
老村长扑到预制板前,手指悬在图纸上方,不敢碰那纸面。
“许丫头……这得要多少钱啊?咱们大队现在连买砖的钱都凑不出来,镇上的救济款全用来修大堤了……”
许意从档案袋抽出支票,两根手指夹着,拍在图纸上。
“五十万,这笔钱走意征慈善基金的账。专款专用,全部用来建学校。少一分钱买钢筋水泥,我就把包工头送进公安局。”
许意看着老村长。
村民们接连倒吸凉气。
“五十万?!把咱们整个红旗大队卖了也不值五十万啊!”
“她竟然掏五十万给咱们村盖学校?一分钱不要咱们出?”
几个妇女低下头,她们脸颊发烫,双手绞着衣角。
许意转头看向老校长:“学校建好只是第一步,红旗大队太穷,留不住好老师,光有空壳子教不出大学生。”
她伸手进档案袋,拿出一份文件,压在支票旁边。
“我会在意想集团设立一个园丁奖,只要是愿意留在红旗小学教书的老师,每个月除了国家发的工资,意想集团额外补贴两百块钱津贴。年底考核优秀的,奖金一千块起步。连续任教满五年的,集团出资在县城给他们分配一套家属楼。”
老校长抱着课本的双手发着抖,那摞课本掉在泥浆里,溅起泥点。
他双膝一弯,就要往泥里跪。
陆征大步上前,托住老校长的胳膊。他掌心发力,把老人拉得站直身体。
“许总……你这是救了咱们村子几代人的命啊!当年村里对不住你,你不但不记仇,还掏空家底给孩子们盖学校……”
老校长抓住陆征的小臂,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泥污。
“我不是为了你们。”
许意打断老校长的话。
她转过身,视线扫过那些面带愧疚的村民。
“我出钱盖学校,是因为只有读书才能让红旗大队的孩子走出这片烂泥地,我不希望十年后,村里的女孩子还要靠嫁人来换彩礼,男孩子只能去城里工地上搬砖。钱我出了,学校建起来之后,谁家要是敢不让孩子上学,我就停了谁家在意想食品厂的招工名额。”
许意将空了的牛皮纸袋折叠起来,捏在掌心。
老村长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转头冲着村民喊:“都听见没有!许总把路给咱们铺好了!谁家以后再敢重男轻女不让女娃念书,我第一个砸了他家的锅!”
村民们纷纷扔下铁锹,挺直了腰板。
人群中,王婶挤到最前面。
她裤腿上全是黄泥,布鞋看不出颜色。
她看着许意的皮鞋,又看看那张图纸。
王婶抬起右手,大拇指向上竖起。
指甲盖里塞满了黑泥,但那个手势举得极高。
紧接着,老村长竖起了大拇指。
老校长竖起了大拇指。
废墟上,十几个汉子,外围的妇女,全都举起了右手。
几十根大拇指,在阳光下竖在许意面前。
王婶张开嘴,露出牙床。
她用手背蹭掉脸颊上的泥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