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的院子里早就摆开了长条凳，煤油灯挂了满院，亮得如同白昼。
“咱们纺织厂好久好久没搞过那么隆重的活动了，哈哈哈哈哈！”
“可不是呀，这顾科长，短短那么多时间，就搞了那么多惠民的事儿，真是个好干部！”
后勤科的人搬来几个大木箱子。
掀开盖子，搪瓷缸、笔记本、钢笔、枕巾，还有印着“劳动光荣”的双囍牌暖水壶。
件件都是实用的好东西，看得底下人眼睛发亮，小声议论个不停。
院子里挤得水泄不通，搬着小马扎的大爷们凑在一块儿，眯着眼瞅奖品堆，嘴里啧啧出声。
“乖乖，这暖壶可是供销社的紧俏货，凭票都难抢！”
“能拿到这奖品的，往后指定是要进科室当干部的，前途无量啊！”
旁边纳鞋底的妇女们也跟着附和，手里的针线都慢了半拍。
有个大嫂扯着嗓门喊：“秋禾丫头可真争气！我家那小子要是有她一半用功，我做梦都能笑醒！”
墙头上扒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晃着腿叽叽喳喳。
“姐，你看那钢笔！亮闪闪的，比老师的还好！”
“我也要上夜校！我也要拿奖品！”
也有落了榜的学员蹲在墙角，耷拉着脑袋，酸溜溜地跟身边人嘀咕。
“那些人不就是运气好？天天熬夜熬到半夜，谁知道背地里下了什么功夫。”
这话刚落，就被旁边的大妈瞪了一眼。
“年轻人说话要凭良心！学习的苦，只有自己学到的才算本事！”
还有些没报名的工友挤在人群外，拍着大腿后悔不迭。
“早知道夜校能有这出息，我当初说啥也得报！明年！明年我肯定来！”
几个牵着孩子的妇女更是把自家娃拽到跟前，指着台上的方向，压低声音叮嘱。
“看见没？好好学，以后也考优秀学员，进科室吃公家饭，不比在车间抡锤子强？”
主持人李娟穿着一身藏蓝色工装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流程稿，踩着细高跟鞋走上临时搭起的土台子。
她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笑容标准得像模子里刻出来的。
“各位领导，各位工友，各位夜校的学员们，大家晚上好！今晚我们欢聚一堂，举行夜校结业典礼暨表彰大会！第一项，有请厂领导讲话，大家掌声欢迎！”
台下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厂领导捻着衣角走上台，先是肯定了夜校的教学成果，又夸了学员们吃苦耐劳的劲头，末了还拍着胸脯承诺。
“各位拿到名次的同志放心，今天说的奖品，一分都不会少！咱们厂里的财务科、生产科、宣传科这些好部门，也等着从你们里头挑人！好好干，厂子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这话一出，台下更沸腾了，叫好声此起彼伏，连墙头的孩子都跟着拍巴掌。
领导讲完话，李娟又甜笑着走上台，照着稿子念流程。
“第二项，颁发结业证书！请各班学员代表依次上台领取！”
领完证书，流程本该往下走，李娟却忽然顿了顿，抬眼扫过台下，目光精准地落在林秋禾身上，笑容越发甜腻。
“借着今天这喜庆的日子。我临时想请一位同志上台说几句——”
“她就是咱们夜校里刻苦学习的典范，也是这次考核里脱颖而出的优秀学员，林秋禾同志！大家掌声欢迎！”
林秋禾正盯着奖品堆里的暖水壶出神，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一怔。
她压根没收到过任何要发言的通知，这分明是李娟临时起意，想让她当众出丑。
她抬眼看向台上，李娟正看着她，嘴角挂着笑，眼神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
林秋禾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半点不显慌乱。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的确良衬衫，从容地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台。
路过赵鹏身边时，赵鹏紧张地攥了攥她的手腕：“秋禾，别慌！”
她回头冲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站在台上，林秋禾接过话筒，先朝台下鞠了一躬。
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厂领导身上，声音清亮又沉稳。
“尊敬的各位领导，亲爱的工友们，大家好！我是林秋禾。”
“过去的一年，我和大家一样，白天在车间挥汗如雨，晚上在夜校挑灯夜读。
累是真的累，但每当看到笔记上密密麻麻的字，就觉得心里踏实。
这一切，离不开厂领导对我们工人的关怀，离不开夜校老师们的辛勤教导，更离不开身边工友们的鼓励支持。”
“夜校教会我们的不只是知识，更是不服输的劲头。
我相信，只要我们肯努力，肯钻研，就一定能在岗位上发光发热，为咱们厂子添砖加瓦！
最后，祝愿咱们厂越来越好，祝愿各位工友都能得偿所愿！我的发言完毕，谢谢大家！”
短短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落地有声。
台下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比刚才领导讲话时还要热烈几分。
“说得好！秋禾这闺女，不光学得好，嘴皮子也利索！”
“这发言，比广播里播的还带劲！”
扛着摄影机的师傅赶紧凑过来，给林秋禾拍了一张特写，灯光打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清亮，格外精神。
李娟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僵了僵。
看着林秋禾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妒，只能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恭喜你，林秋禾同志。”
林秋禾转头看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
她没说话，心里却已经把这笔账记下了——李娟这是故意给她难堪，这笔仇，她迟早要还。
接下来的颁奖流程顺顺利利。
林秋禾作为优秀学员，领到了一个双囍牌暖水壶、一支英雄牌钢笔，还有一本封皮印着红旗的硬壳笔记本，都是时下最紧俏的物件。
她抱着奖品，笑得眉眼弯弯，下台时，顾维桢就站在台边等她，手里还替她拎着那个碎花布包。
“恭喜你。”他声音低沉，眼神里带着真切的笑意。
合影的时候，林秋禾被安排在中间位置，顾维桢站在她左边，赵鹏挤到她右边，三个人并肩站着。
摄影机的灯光亮起时，赵鹏笑得一脸灿烂，顾维桢嘴角微扬，林秋禾看着镜头，笑容得体又端庄。
这一刻，满院的灯火都落在她身上，像镀上了一层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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