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夜色渐沉,这场饭局总算散了伙。
主桌那几位上了年纪的领导,个个喝得醉醺醺,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敞着。
领带歪歪斜斜耷拉在胸前,平日里端着的威严架子散了大半,说话时舌头打了结,脚步也踉踉跄跄。
旁边的干事和心腹连忙上前搀扶。
一边替领导拍着背顺气,一边低声应和着他们的胡话。
一窝蜂地往楼梯口拥去。
小阁楼里的喧闹渐渐褪去,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和弥漫不散的酒气。
苏主席被人扶着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扬声喊住正要推车离开的顾维桢。
“维桢!顾老弟,等一等!”
顾维桢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眉眼间不见半分醉意,依旧清明。
“苏主席,您还有事?”
苏主席摆摆手,示意扶着自己的干事先退下,脚步虚浮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热络。
“走,陪叔走一段路,说几句心里话。”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朝站在一旁的苏晚星递了个眼神。
苏晚星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了。
自家老爹这是又要撮合她和顾维桢,故意找机会让两人独处。
她抿了抿唇,低着头小步跟了上去。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劳资科赵科长的声音,他扶着楼梯扶手,脸上泛着醉红,大着舌头笑道。
“苏主席,等等!我也想请顾老弟……送我一程,还有些劳资调配的事,想跟他当面商谈。”
苏主席的脸色顿时沉了沉,忍不住开口。
“都这么晚了,工作上的事,明天到厂里说也不迟。”
赵科长被抢白一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再坚持。
三人一路走到厂门口,顾维桢的二八大杠靠在墙根,苏主席的车也停在一旁。
苏主席忽然一拍脑门,故作懊恼道。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我还有份文件落在办公室了,得回去取。晚星啊,你就坐顾老弟的车先回吧,我……”
“苏主席,”顾维桢立刻打断他,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我等您一起走,正好我也想起车间的设备报表忘拿了,顺路。”
苏主席摆摆手:“不用不用,你这年轻人,”
“实在不巧,”顾维桢又道。
“我等会儿还要去趟技术科老张家里,他媳妇刚生了,我得送点红糖过去,怕是不顺路。”
“这点路算什么!”苏主席显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绕一绕就到了,晚星……”
“苏主席,”顾维桢第三次开口,目光落在苏晚星身上,语气坦荡。
“晚星同志是女孩子,深夜坐男同志的自行车,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
这话一出,苏主席彻底没了辙。
苏晚星站在一旁,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顾维桢这三次拒绝,一次比一次直白,一次比一次不留情面。
分明就是在说不想和她单独相处。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烫得能煎鸡蛋,心里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主席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了,他伸手重重摁住顾维桢的肩膀,指节都用了三分力气。
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沉意。
“顾老弟,这事没得商量!晚星一个女孩子家,深更半夜走回去多不安全?你骑车载她,就当是给叔一个面子!”
顾维桢被他摁得动弹不得,看着苏主席绷得紧紧的脸。
又瞥了一眼旁边低着头、脸颊通红的苏晚星,知道再推辞下去,怕是要彻底驳了这位工会主席的颜面。
他无奈地松了口:“……行,那我送晚星同志回去。”
苏主席这才重新露出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热络起来。
“这才对嘛!年轻人,要懂得照顾晚辈。”
说罢,他转身蹬着自己的二八大杠,颠颠巍巍往办公室的方向去了,走前还不忘回头朝苏晚星使了个眼色。
两人推着自行车往厂外走,一路无言。
苏晚星磨磨蹭蹭坐上后座,手指紧紧攥着车后座的铁栏杆,心里乱糟糟的。
她其实对顾维桢没多少男女之情,顶多是觉得他模样周正、行事沉稳,看着顺眼罢了。
好看的人谁不乐意多看两眼?
但同时也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几斤几两,听从父亲的安排,对自己准没有错!
可刚刚那三次毫不留情的拒绝,一句句都像小石子,砸得她心口又酸又涩,难堪得厉害。
夜风顺着土路吹过来,带着些尘土的腥气。
顾维桢踩着脚蹬子,车速不快,声音硬邦邦的,半点没有缓和的意思。
“你别往心里去,不是针对你,我就是烦透了父辈们这种硬牵线的把戏。”
苏晚星攥着栏杆的手指松了松。
心里那股子酸涩的难堪好歹压下去了一点,可闷气还堵在胸口,没散干净。
没等她搭话,顾维桢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直白。
“再说了,你也别觉得我这人有什么好的。我这人毛病多着呢!”
“工资发下来大半都砸在那些技术图纸和零件上,一分钱攒不下。平日里除了泡车间,连饭都懒得做,顿顿啃食堂的粗粮馒头。”
“更别说什么体贴人了,厂里的老师傅都说我是块捂不热的石头,眼里只有机器没有人情。”
他顿了顿,脚下的车碾过一块小石子。
颠了一下,话锋忽然转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听不出半分真心夸赞的意味。
“倒是你,模样周正,待人接物又大方得体,性子看着也温柔,往后肯定能找个比我强百倍的。”
“那种会过日子、知冷知热的,才配得上你。”
苏晚星坐在后座上,指尖轻轻蜷缩起来。
这话听着是夸,可字字句句都裹着一层疏离的客气,她哪里听不出来,这是顾维桢在明明白白地婉拒。
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酸涩,又翻涌上来,比刚才更甚。
苏晚星坐在后座上,指尖抠着车栏杆的锈迹,心里那点难堪和傲气搅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
明明没多喜欢顾维桢,可三番五次被拒绝,还是像被人当面甩了脸子,尤其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这么狼狈过。
苏晚星恨恨的咬了一下牙。
车轱辘碾过的老槐树底下,顾维桢停了车,刚要开口说“到了”。
苏晚星就跳了下来,仰头看他,语气带着点豁出去的倔强:“顾维桢,你说实话,你到底看不上我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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