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禾最近总在厂里碰到周明远，频率高得反常。
要么是她去食堂打饭，他“恰巧”也排在后面。
要么是她下班走出库房，他“刚好”从技术科出来，笑着打招呼：“秋禾，下班了？”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偶然，分明是精心设计的“偶遇”。
初中时，她就是靠着这一套，在上学路上、图书馆里“恰巧”碰到他。
才让他对自己动了心，主动提了婚事。
如今角色互换，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淡淡点头回应，脚步都不停，径直走开。
周明远看着她疏离的背影，心里别提多懊恼了。
自打陈主任被调去偏远农具厂，陈曼琳没了靠山，彻底成了厂里的边缘人，他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陈家势大，陈曼琳又对他示好，他觉得攀上陈家是好事，就找借口跟林秋禾断了婚事，转头去讨好陈曼琳。
可谁曾想，陈家倒得这么快，他不仅没捞到好处，还落了个“趋炎附势”的名声。
反观林秋禾，如今在厂里口碑越来越好，模样越发温柔亮眼，做事利落，人缘也好，追她的人排着队，连新来的顾科长都忍不住打听她。
周明远越想越后悔，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放着秋禾这么好的姑娘不要，去贴陈曼琳？”
他想重新追求林秋禾，可当初是他先提的分手，如今再直接开口，实在拉不下脸，只能靠这种“偶遇”试探，盼着林秋禾能念点旧情。
可林秋禾的态度始终冷淡，让他心里没底，越发焦躁。
他甚至私下找过妹妹周明慧，让她帮忙说说好话。
周明慧本就喜欢林秋禾，当初哥哥跟她断了婚事，她还气了好久，如今听哥哥这么说，忍不住吐槽。
“哥，当初是你自己要跟秋禾姐断的，现在知道后悔了？秋禾姐那么好的人，你当初不珍惜，现在想追回来，哪有那么容易？”
话虽这么说，周明慧还是在跟林秋禾聊天时，悄悄提了两句：“我哥最近总念叨你，说以前是他糊涂。”
林秋禾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没接话。
她太清楚周明远的为人了，当初陈家势大就讨好陈曼琳，如今陈家倒了又想找回她，这样趋炎附势、毫无担当的人，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她当初设计“偶遇”让他动心，是年少懵懂的喜欢，可经历过这么多事，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看重表面好感的姑娘了。
这天，她又在厂区的梧桐树下碰到周明远，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递过来。
“秋禾，刚买的，挺甜的，你尝尝。”林秋禾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谢谢，不用了，我不爱吃苹果。”
说完，她绕开他，径直往前走，没再回头。
周明远握着苹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悔又急，却毫无办法。
他知道，自己当初的选择，让他彻底失去了林秋禾，这份懊恼，只能自己咽下去。
而林秋禾，走出不远，轻轻吁了口气，心里更加笃定：她想要的，是能与她并肩、有担当、不趋炎附势的人，周明远，从来都不是。
1970年12月中旬，厂区的寒风刮得正紧，广播里突然传来的通知像一颗石子，砸开了职工们沉闷的日常。
“为提高革命同志文化水平，厂里将于元旦后开办夜校，学满半年考核合格发结业证书，调岗、评先进优先考虑！”
消息一传开，车间、食堂、库房里到处都是议论声，闹哄哄的没个准调。林秋禾正在库房盘点物料，就听见身边两个女工闲聊。
“夜校？学那玩意儿干嘛？咱们大字不识一个，不照样纺纱织布拿工资？”
另一个跟着附和：“就是！每天上班累得腰酸背痛，晚上还得上课，纯属找罪受！”
旁边有人起哄：“说不定是厂里没事干，折腾咱们呢！”
也有年轻女工心动，却满脸为难：“我倒是想学，可家里还有娃要带，夜里根本抽不开身。”
还有人皱着眉盘算：“学半年呢，天天晚上不休息，哪扛得住？再说了，就算拿了证书，还能真调去办公室？”
大多人都是说说而已，眼里没半点真打算，只当是厂里多了个无关紧要的新规矩。
林秋禾却不一样，广播里的通知刚念完，她手里的账本就差点掉在地上，眼睛亮得像冬夜里的星子，心里的激动按都按不住。
她悄悄攥紧了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正是她等了好久的机会！初中时拔尖的成绩、没能考上中专的遗憾、想摆脱库房重活的野心，此刻全涌了上来，让她恨不得立刻就去报名。
下班铃一响，别人都急着回家，林秋禾却径直往行政科跑，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
行政科里挤满了打听消息的人，大多是凑个热闹，只有她，一进门就直奔孙桂兰的办公桌，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孙姐，我要报名夜校！”
孙桂兰愣了一下，笑着打趣：“秋禾，你倒是积极！好多人还在观望呢，你就不怕累？”
“不怕！”林秋禾摇摇头，眼神格外坚定。
“以前没机会好好学，现在厂里给了这么好的条件，累点算什么？多学点知识，总能派上用场。”
她怕名额有限，又补充了一句：“孙姐，你可一定要给我留个位置，我保证不缺课、认真学！”
周围看热闹的人听见了，有人打趣：“秋禾，你一个姑娘家，有份正式工就够了，还这么拼干嘛？”
林秋禾转过头，笑得温和却笃定：“多学东西总没坏处，就算不能调岗，自己也能多懂点道理，不是吗？”
她的认真，和周围人的敷衍、犹豫形成了鲜明对比。
有人撇撇嘴走开了，有人依旧在旁边说笑，只有林秋禾，仔细问清了上课时间、所学课程，还特意借了本旧课本，才安心地离开行政科。
元旦过后，夜校正式开课。
教室里摆着简陋的木桌板凳，煤油灯的光昏黄却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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