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皇帝的话，卫珩先是轻笑一声，然后抬起眼看向皇帝。
那个凌厉的眼神，让皇帝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直到卫珩吐出了那句：
“陛下，臣最近吃斋念佛，不杀生。”
“倒是让陛下忘了臣以往，是何性子了。”
话音落下，卫珩抬脚，走上台阶。
内侍吓了一跳，赶忙拦住卫珩。
“卫大人！你要做什么？”
卫珩冷冷看了那内侍一眼，里面杀意翻涌，让内侍只好步步后退。
“卫珩！你若再上前一步，朕必当赐你死罪！”
这时候皇帝才想起来，刚刚的卫珩怎么那么好说话。
毕竟以前，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罗。
卫珩的目光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扫过去，皇帝便觉得脖颈后面一阵发凉。
他想起来了。
想起三年前，卫珩是如何在朝堂上笑着将御史台那位弹劾他的老臣逼到自尽。
五年前，卫珩是如何在刑部大牢里，用一把钝刀，让那个嘴硬了三个月的敌国细作哭着把所有事情都吐出来。
还有七年前，卫珩初入朝堂时，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便敢在御前拔剑，血溅三尺，眼都不眨一下。
那时的卫珩，满朝文武见了都要绕道走。
偏偏皇帝自己，最怕的就是这样的臣子。
没有软肋，没有牵挂，什么都不在乎。
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所以刚刚卫珩的温润恭顺、让他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这些。
忘了这个人骨子里是什么模样。
直到此刻。
卫珩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靴底与汉白玉碰撞的声音不重，却一下一下像是踩在皇帝的心尖上。
那内侍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裤腿上一片濡湿，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卫珩！”
皇帝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
“你！你给朕站住！”
卫珩还真站住了。
他停在台阶的第三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
这个位置很微妙。
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皇帝平视他的眼睛，却又让皇帝不得不微微仰起头。
一个臣子，让天子仰视。
皇帝的手指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陛下方才说，”
卫珩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要将江家小姐赐婚给臣？”
皇帝没有答话。
卫珩轻笑，却莫名让人后脊发凉。
“陛下还说了，要让臣去确认一下，她肩上有没有那个胎记。”
他又往上迈了一步。
“臣斗胆问陛下一句……”
卫珩的眼神忽然变了，变得幽深而危险，像是一潭死水下面藏着暗流。
“陛下想让臣确认什么呢？确认之后呢？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她？”
皇帝喉结滚动了一下。
“朕……”
“陛下是想借臣的手，去动她？”
卫珩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可每个字都像是裹了刀。
“还是说，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大臣跪在地上，头几乎埋进了地板里，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
皇帝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卫珩去查探。
只是他收到了信，说是那江家小姐，是他大哥留下的最后一个血脉。
先太子被废后满门抄斩，唯独刚出生的小女婴被带走不知所踪。
皇帝的位置得来的不正，这些年，他没有子嗣，更害怕自己的位置被夺。
“陛下不必回答。”
卫珩忽然收起了那副杀意凛然的模样，表情回归平淡，像是方才那几步台阶上的凌厉只是一场幻觉。
他退回原位，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跪了下去。
“臣方才失态，请陛下降罪。”
皇帝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卫珩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人方才明明已经撕破了那层温驯的皮，露出了獠牙，却又在最后一刻退了回去。
是试探？是警告？还是……
“卫珩，你到底想要什么？”
皇帝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卫珩跪在殿中，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干净、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少年的天真。
和方才台阶上那个杀意翻涌的阎罗，简直判若两人。
“臣想要的东西，方才已经跟陛下说过了。”
他语气诚恳。
“臣倾慕江家小姐，仅此而已。”
皇帝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
这个人的所有，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
让你以为他在示弱，其实他在亮刀。
让你以为他在退让，其实他在逼近。
他让你以为他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人，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陛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卫珩站起身来，语气平淡，“臣便告退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他没有回头。
“陛下方才说的那道赐婚圣旨。”
“臣斗胆请陛下，还是收回去吧。”
“臣想着，她大概是不喜欢逼迫，毕竟她胆小的很。”
说完这句话，卫珩大步走出了大殿，没有片刻停留。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外面刺目的日光隔绝在外。
大殿里只剩下皇帝和那几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大臣。
皇帝靠在龙椅上，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掌控着天下苍生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恐惧。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卫珩方才走上台阶的时候，是真的动了杀心。
而他在最后一刻退回去，不是因为他不敢——
是因为他还不想。
“来人。”
皇帝的声音干涩。
“传朕的旨意……遣散众人，今日之事，谁若走漏半个字……”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寒意。
几个大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方才卫珩踩过的台阶上。
良久，皇帝忽然低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带着不甘，却终于露出几分帝王的狠戾。
“卫珩……”
